当林肯敲下那段被称为“小数点魔术”的邪恶代码时。
    整个美利坚下沉市场的网络生態,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一剂浓度极高的赛博剧毒。
    德克萨斯州,那间漏风的汽车修理厂员工宿舍里。
    十九岁的底层修理工杰克,此刻正双眼充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死死地盯著手里那台屏幕已经发烫的手机。
    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为了那台標价一百九十九美元、此刻进度条已经显示“成功砍下一百九十八点九九美元”的索尼数位相机。
    他已经把自己通讯录里能找到的所有人,甚至连那个他平时最怕的修理厂老板,都硬著头皮发了一条骚扰简讯。
    “为什么。” 杰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疲惫而嘶哑变形,他疯狂地戳击著那个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进度条。
    “就差最后一美分了。”
    “老汤姆帮我点了,那个该死的收银员女孩也帮我点了。”
    “为什么系统提示我,老汤姆只帮我砍了零点零零一美金。”
    “为什么那个女孩点完之后,系统竟然告诉我,她帮我收集到了三个『光环砍价金幣』。”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连环骗局啊。”
    杰克绝望地將手机狠狠地砸在那张破旧的铁床上,双手抱住那颗快要爆炸的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明明看到前方有一杯水,但他每往前爬一步,那杯水就会往后退一寸。
    而在他身后,是他为了这杯水,已经彻底透支掉的、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社交尊严。
    “滴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来自修理厂老板的私信。
    “杰克,如果你再给我发这种垃圾连结,明天你就可以直接捲铺盖滚蛋了。”
    看著这条冰冷的警告,杰克那根紧绷的理智神经终於彻底崩断了。
    他愤怒地抓起手机,想要立刻把这个折磨了他一整个晚上的“光环商城”彻底卸载,甚至想在推特上大骂这个骗子公司。
    但是。
    就在他的大拇指即將按向那个卸载图標的瞬间。 那个停留在“只差最后一美分”的金色进度条,像是一只带有魔力的恶魔之眼,死死地鉤住了他的视网膜。
    “我已经拉了八十多个人了。” 杰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在心里极其痛苦地挣扎著。
    “我已经被老板骂了,我已经在这个破软体里浪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
    “如果我现在放弃。”
    “那我之前受的那些气,我丟的那些脸,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不,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杰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不甘心的疯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个让他绝望的进度条,缓缓下移。 落在了屏幕最下方,那个被系统用高亮蓝色標识出来的、仿佛是最后救赎般的按钮上。
    【进度太慢?直接按照当前折扣价购买!仅需:0.01美元+29美元国际物流包邮费!】
    三十美元左右。
    就可以买到那台標价接近两百美元的索尼数位相机。
    在这个瞬间,杰克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商品真实价值的判断能力。
    他根本没有去想,那台相机到底是不是正品,也没有去思考那个所谓的“国际物流包邮费”其实就是变相的商品底价。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我之前的努力白费,我必须用这三十美金,去“买回”我那已经被透支的社交尊严。
    “去他妈的免费。”
    杰克咬著牙,像是一个输红了眼、试图在最后一把翻本的赌徒。
    他毫不犹豫地將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直接购买”的按钮上。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他在光环支付里绑定的信用卡,被瞬间扣除了二十九点零一美元。
    就在支付成功的这一刻,杰克並没有感到任何的喜悦。
    他只是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看著屏幕上那个显示“正在为您打包发货”的提示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合著疲惫、愤怒和一丝病態解脱的浊气。
    杰克的遭遇,只是这个深夜美利坚下沉市场的一个微小缩影。
    在那些廉租房、拖车营地和破旧的社区里。
    无数个像苏珊一样原本只是想贪图一台免费咖啡机的家庭主妇,无数个像杰克一样被“沉没成本”死死套牢的底层年轻人。
    在这个被称为“小数点魔术”的残酷算法背刺下,经歷了从狂喜、到焦虑、再到绝望的极致情感过山车。
    最后,在一种“老娘不能白忙活一场”的愤怒和无奈中,他们几乎做出了和杰克一模一样的选择。
    光环商城指挥中心。
    “老板……”
    財务总监查理那双原本一直紧盯著亏损报表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条代表著“实时交易流水”的绿色曲线。
    他那张平时在华尔街谈判桌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扑克脸,此刻却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完全扭曲了。
    “曲线反转了。”
    查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就在那套『小数点』降级代码上线后的这三个小时里。”
    “我们不仅彻底遏制住了那种恐怖的『零元购』纯亏损补贴流失。”
    查理的手指在键盘上剧烈地颤抖著,將一组令人头皮发麻的转化数据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那些被卡在最后几美分进度条上的用户,在经歷了短暂的停滯后。”
    “竟然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没有选择放弃,也没有选择卸载我们的app。”
    “他们选择了……补齐差价,自费购买。”
    查理猛地转过头,看著坐在那把黑色真皮高背椅上的顾清舟,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如同面对降维外星科技般的极度恐惧和崇拜。
    “老板,您是对的。”
    “那根本不是在卖商品。”
    “您是在利用他们那极度不甘心『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的沉没成本心理,硬生生地逼著他们掏腰包啊。”
    “这三个小时,我们不仅没有亏钱。”
    查理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指著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交易总额数字。
    “那些打著『国际物流包邮费』幌子的底价,其实已经完全覆盖了我们从华夏义乌那边採购那些廉价小家电的成本,甚至还有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微薄利润。”
    “这不仅是一场止损战,这简直就是一场教科书级別的、把几千万羊毛党瞬间转化为真实付费用户的超级变现魔术。”
    站在一旁的马库斯·贝尔和林肯,此刻也完全被顾清舟这套將人性弱点算计到极致的商业阳谋给彻底折服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套流氓算法会毁了光环商城的口碑。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在绝对的利益诱惑和沉没成本绑架面前,所谓的社交口碑和用户体验,简直不堪一击。
    “这只是在给他们止血而已。”
    顾清舟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端著那杯早就冷透的红茶,目光平静地看著大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跳动的数据。
    他那张年轻、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因为止损成功而產生的得意。
    他知道,靠这种“补差价”的方式,虽然能稳住现金流,但客单价太低,利润率也太薄。
    想要真正把光环商城打造成一台日进斗金的超级印钞机,想要在华尔街那些吸血鬼面前彻底坐实“百亿巨头”的估值。
    光靠卖这些廉价咖啡机和吸尘器,是远远不够的。
    “林肯,大卫·陈那边的情感预测数据通道打通了吗?”
    顾清舟看向坐旁边的林肯,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却又透著无尽算计的冷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