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新城商场门口。
    孙浩的杜卡迪趴在一排电动车中间,哑黑车身吸足了午后的太阳,烫得能煎蛋。
    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掛,领著林野上了二楼。
    铺面还是个毛坯。水泥地面,管道裸在天花板上,空气里浮著一层灰。
    但层高够,有独立排烟,门口正对电梯口。
    “怎么样?”孙浩张开胳膊,像个在推销城堡的销售,“一百八十平,比前两家都大。这家开起来,我家的火锅在江城就算连锁了。”
    林野在空铺面里走了一圈。看水管。看电錶。看消防通道。
    “投资回报书做了吗?”
    “还没。”孙浩挠后脑勺,“还差十几万缺口。我正打算找我爸——”
    “別找他了。我投。”
    孙浩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摇头:“不行不行。你的钱是运气好赚来的,兄弟归兄弟——”
    “十五万。百分之十。不参与经营,不干涉管理,不对外说是我投的。”林野的语气很平,“你家老店的流水我翻过。人均消费、翻台率、食材成本,都算了一遍。新店旁边三个小区加一栋写字楼。回本周期十到十二个月。”
    孙浩张著嘴,合上。又张开。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睡不著。”
    “你他妈真的变了。”
    “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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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没说够。”孙浩深吸一口气,在空铺面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拿手指著林野,“十五万。你確定?”
    “放著也是放著。动起来,一个月多两三千。”林野把手往裤兜里一插,“你的店什么成色我清楚。不是帮你——是投你。”
    沉默了片刻。孙浩忽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柱子上,震下来一撮灰。
    “行。合同明天找律师擬。反悔的是狗。”
    “不反悔。”
    两人下楼。正午的阳光泼在步行街上,白花花一片。
    孙浩眯著眼,忽然来了一句:“老林,你说咱俩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钱了以后。我开连锁,你——”他顿了一下,“你做什么?”
    林野看著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没想好。但不打工。”
    孙浩乐了:“你这不废话。”
    傍晚。六点五十。
    林野站在酒店镜子前。
    藏蓝色亚麻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袖口往上折两折,刚好露出那块浪琴月相。
    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肩膀自然展开——跟早上籤合同那个是同一个,又不太像同一个。
    他发现自己照镜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自恋。
    是每一次站在这块玻璃前面,都能看到一个和昨天不太一样的人。
    手机亮了一下。许清歌。
    “七点,別迟到。”附一个定位。汉口老城区,一条没听说过的巷子。
    林野下楼打车。
    过江隧道,武昌到汉口,一个不起眼的路口下来。
    导航引他拐进窄巷——青砖墙,爬山虎铺了半面墙,路灯昏得像烛火。
    走到尽头,一扇木门,一盏纸灯笼。两个字:见山。
    推门进去。
    一个院子,六张桌子,一棵枇杷树冠遮了半边天井。
    角落里点著艾草,青烟一缕,清苦。没有菜单,没有招牌菜。
    老板五十多岁,一个人在开放厨房里忙。
    这地方不像餐厅。像谁的私宅。
    许清歌坐在枇杷树下。
    没穿黑,换了件菸灰色真丝衬衫,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
    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林野拉开椅子。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朋友的朋友的私厨。一顿只做两桌,今天另一桌没人。”她把茶杯推过来,“老板做什么吃什么。”
    “你的地盘,听你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道冷盘——糟卤三拼。
    虾,鸭舌,毛豆。糟香清淡,入口回甘。
    两人吃著,没怎么说话。不是尷尬,是那种不需要找话说的自在。
    枇杷叶沙沙响,厨房里滋啦滋啦,艾草青烟在灯笼光里弯弯绕绕。
    “你是哪里人?”许清歌忽然问。
    “本省。下面一个县城,离江城个把小时。”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在厂里,我妈在超市收银。”他夹了只鸭舌,嚼完,“跟你的成长轨跡应该不重合。”
    许清歌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说:“我妈也是收银员。”
    林野筷子悬在半空。
    “做了十几年。我爸很早走了。大一那年,她在收银台后面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连厨房的炒菜声都像被谁拧小了音量。
    她眼眶没红,表情没裂缝。那种平静比任何崩溃都有力量。
    林野放下筷子。她看著他,他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