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贏蹲在卫生间门口,伸手把摇摇欲坠的门板推到一边。
    卫生间墙角蹲著一个妇人,后背死死抵著瓷砖墙壁,两条手臂一边一个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三个人都闭著眼睛,脸色发白,呼吸浅而急促,但胸口还在起伏。
    张贏蹲下身,確认三人没有生命危险之后,鬆了口气。
    李子清无声无息地来到张贏身侧,她低头看了看墙角那三张苍白的面孔,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报警还是叫救护车?”
    张贏摇头:“不能报警。我不指望警察会信诡怪这套说辞,也不可能跟他们解释我为什么要赤手空拳打穿一扇实木门。到时候万一被列为危险人物,麻烦就大了。”
    他看了一眼墙角还在昏迷的母子三人:“救护车可以叫,但不是现在。”
    他把卫生间的窗户一扇一扇关严,又把窗帘拉上。做完这些,他转身走进厨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橱柜最下层那扇柜门上。
    打开柜门,里面是一罐家用煤气罐,橡胶管还好好地接在灶台上。
    他把煤气罐从橱柜里拆下来,一手扣住煤气罐一侧,稳稳噹噹提进了卫生间。
    煤气罐搁在地上,他蹲下身,手指搭在阀门上,微微拧开了一条缝。
    煤气从阀门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他等了几秒,然后立刻关上阀门,把煤气罐重新提回厨房原样装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把电视关掉,把吸顶灯关掉,把走廊里还亮著的壁灯也关掉。
    整间屋子重新暗下来。
    回到卫生间的时候,他把刚才关上的门窗重新打开,让走廊里的空气灌进来。
    张贏轻轻摇晃倒在地上的妇人,很快妇人双眼微颤,清醒了过来。
    妇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里还残留著昏迷前的恐惧。
    她看到张贏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整个人猛地一缩,把两个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后背撞上墙角,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拼命往后蹬著双腿,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墙壁里去,嘴里发出破碎的哭喊:“別过来,別过来!有诡,有诡!求求你了,別碰我的孩子——”
    张贏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摊开举在身前,掌心朝外,膝盖弯下来,把自己一米八几的体格压到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
    他语气平稳地说道:“別怕,我不是坏人。”
    妇人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又怯怯地离了开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张贏把声音又放轻了半分。
    “我叫张贏,住五楼,高三学生。刚才吃完饭出门散步,走到你家门口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煤气味,刚才我看到你家灯还亮著,敲门没人应,怕里面出了事,情急之下就撞开了门。”
    他指向身后卫生间那扇破了个大洞的门:“抱歉,情急之下,把你们家的门给拆了。”
    妇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煤气味,混著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灌进了她刚甦醒过来的嗅觉里。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紧绷到近乎痉挛的后背肌肉一寸一寸地从瓷砖上滑下来。
    她把脸埋在身边小男孩的头顶上,嘴唇翕动了几下,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幻觉吗……”
    张贏站起身来,没有再靠近。
    他退到卫生间门口,背靠著门框,把手机掏出来按下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窗户外面闪进来,把整栋楼的墙面照得一明一暗。
    担架被抬上四楼,医护人员把两个孩子从妇人怀里轻轻接过去,一个接一个固定在担架床上。
    妇人被搀扶著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回头往屋里看,嘴里反覆念叨著“有诡、有诡”。
    医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著自己胸口的衣领。
    一个护士看了看那扇被砸穿的卫生间的门,又看了看张贏那副能把半袖撑成紧身衣的体格,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楼下围了一圈被救护车灯光吸引来的邻居,他们站在花坛边上窃窃私语。
    张贏站在救护车旁边,听著人群里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议论声。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6栋403的煤气泄露了,501的那个小伙子硬生生把门给扯开了,保住了那母子三人。”
    “哎呦喂,这可不得了啊。这要是没及时发现,403的一家人可全完了。”
    “可不是嘛!多亏了这小伙子啊。”
    ……
    张贏在人群散尽之前回了楼上。
    推开家门,在玄关把沾了木屑的鞋蹬掉,连灯都没开,一个人摸黑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李子清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扶手上。
    张贏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盯著天花板,沉默了许久,抬起右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轻鬆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天知道那只倒弔诡身后到底还有几只诡。
    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单凭自己和李子清,想要守护住身边的人有点悬吶。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嘆了口气。
    只希望不要再有更多麻烦了。
    第二天中午,张母拎著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张贏正坐在沙发上翻看著最近的新闻。
    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玄关。
    门开了,张母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拖过门槛,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她仰著头看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年轻人,目光从他的肩膀量到胸口,从胸口量到手臂,最后落在自己手里那串还插在锁孔里的钥匙上。沉默了三秒。
    “你是我儿子?”
    张贏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侧身让出通道:“妈,我就是锻炼了一下。”
    张母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绕著他转了半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又绕到正面,踮起脚尖比了比他和自己的身高差。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將信將疑,从將信將疑变成勉强接受。
    吃饭的时候,张母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我从小区门口进来的时候,门口保安跟我聊了几句。说昨天晚上有救护车来咱们楼里,四楼有一户人家煤气泄漏,是你发现的。你还把人家门撞开,把母子三个人从卫生间里救出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担心:“你跟妈说实话,你身上没受伤吧?”
    张贏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用手指蹭了蹭鼻尖。“就我这个体格子,能受什么伤啊?放心吧,老妈。”
    张母看著张贏嘆了口气,把菜推到他面前。“高三还天天吃这么少,脑子能转得动?多吃点。我给你买的电脑已经在路上,你爸下船休假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就当是给你放鬆放鬆。等你高考完,妈再给你买部新手机。”
    张贏筷子重新拿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他没再说话,脸上满是笑意。
    下午,门铃响了。
    张贏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他打开门,男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也愣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胸口往上抬了好几寸才找到他的脸。
    “你好,我是403的住户,昨天你救的那户人家。我姓刘。”
    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昨天晚上我不在家,在医院里陪老婆孩子到凌晨,今天早上才回家收拾了一下。听说是你救了我们一家人,这份恩情我不敢说拿钱能还清,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个。这些你收著,就当我替我夫人和两个孩子谢谢你。”
    他把信封塞进张贏手里,张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还带著熬夜痕跡的脸,张了张嘴。
    “不用这么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把信封往外推了半寸。男人的手立刻压上来,把他推回去的手死死按在信封上。
    “还请你收下!”
    张贏看著他那双还泛著红血丝的眼睛,没有再推,把信封收下来。
    “嫂子跟孩子那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隨时上楼敲我门。”男人点了下头,把帆布袋里的两个礼盒放在门口鞋柜上,转身下了楼。
    张贏把门关上,拿著信封走到厨房门口。
    张母正在洗碗池边上刷锅,他伸手把信封放在她手边的料理台上。
    “妈,403的男主人刚才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你收著,就当是家里这个月的伙食费。”
    张母手上的刷子没停,头也没回。“人家给你的,你自己收著。高三了,自己学会管钱,別乱花就行。”
    傍晚六七点,天色刚开始往暗里走。
    张贏坐在书桌前翻英语卷子,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周老师。
    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周萍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张贏张先生吗?我们想向你了解关於病人周萍出事前的状况。如果方便的话,请儘快到大仓市第二中心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