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脚步微顿。
    只见寧承月从床上下来,昂首挺胸。
    “昨日的事,你也莫算计什么小心思,我这个人在边关常待,直来直去惯了,不似你们常年在大宅院里头憋著坏,阴的很,有些事说清比较好,免得你记恨上我偷偷害我。”
    苏泠眯了眯眸子。
    “昨日见著你便想起伤心事,后来我也想通了,你父亲是奸臣,与你没什么干係,我不会迁怒与你,你也大可放心。
    莫要阴著去將军那告状,將军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副做派。”
    苏泠此刻积压的情绪被一句“奸臣”给挑起。
    “这么说,你这是原谅我了?”
    芙蕖也怒道:“日日赖在將军房中,笑得花枝乱颤,可一点儿也不像丧父的!”
    寧承月气道:“你不听也罢,將军不喜你,你还死皮赖脸在这儿,我忍了,本想与你好好相处,你却出口伤人,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苏泠听不得旁人辱她父亲,听到便怒火丛生,抬起手准备扇她一巴掌。
    这时,容沂舟急切拽住她手腕。
    “她说错了么,奸臣之女。”容沂舟拽得她手腕生疼。
    “你待如何?如今可不比往昔了,收起你那骄纵的性子。”
    苏泠指尖嵌入掌心,胸腔內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护得如此心切?
    苏泠气笑了,好,正好,容沂舟来了,今日一併与他说清楚。
    她猛地挣脱开。
    “容沂舟,我与你有话说。”
    容沂舟上前拉起寧承雪的手,往外走去,留给她一个厌恶的眼神。
    “若是关於你父亲的事,那便不必说了。”
    说罢,不听苏泠解释便带著寧承月走了。
    苏泠手里握著那封和离书,像被抽乾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她是想过要让容沂舟帮忙找她父亲的遗物。
    她觉得父亲肯定会留下些什么蛛丝马跡。
    可就在容沂舟带寧承月回来时,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芙蕖连忙上前扶她,慌乱道:“小姐,您先起来,奴婢按您的吩咐已经打听到了,明日首辅大人会去大理寺巡查江南重案。老侯爷的遗物,首辅大人定会帮忙的。”
    苏泠注意到芙蕖不再唤她夫人,而是小姐,她心中微暖。
    而后又看著天,他真的会帮自己么。
    父亲出事后,人走茶凉,她唯一能求的,便是他了。
    *
    那人极难见到,若非出了江南重案需要首辅跟进,苏泠都不知何时能抓住个见著他的机会。
    苏泠早早地打点了银子,等在了大理寺。
    几个小狱卒大胆地打量著苏泠,眼神及其猥琐。
    “看什么看!待会儿都利落些,若是惹恼了那位,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大理寺卿吩咐道。
    那几个小狱卒瞬间收敛了。
    这倒是真的。
    那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这般年轻便当上了首辅,十六岁时连中三元,为官没几年,便到了许多人一生都触及不到的高度。
    又是荣恩侯的嫡子,有爵位加身,其生母又是当朝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
    身份何其尊贵,放眼整个大庆,都难得的一份尊荣。
    不仅如此,办事雷厉风行,眼光毒辣,任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狱卒正想著,忽听外头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殿內瞬间落针可闻,就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容宴一身素綾长袍垂落,如月覆寒澜。
    鹤骨松姿,眼瞳似浸了寒月,带著几分凉薄。
    下頜线冷硬清晰,鼻樑高挺笔直,山根凌厉,鼻尖利落,线条硬朗,衬得五官愈发英挺。
    站在那儿的一瞬间,仿佛与周遭不是一个图层的。
    那些狱卒纷纷行礼,大理寺卿的腰快折成了直角。
    “容侯爷。”脸上掛著諂媚又討好的笑。
    容宴抬手轻扶了扶袖口,动作从容不迫,指尖骨节分明,修长乾净,不见半点冗余的动作,连袖口滑落的弧度,都透著恰到好处的规整。
    他轻轻一瞥,瞥见角落的苏泠,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微顿。
    而后移开目光,坐於堂上。
    “呈上来。”静候之中,他气息越发沉敛。
    大理寺卿忙弯著腰递上奏本。
    苏泠静静候著,里间时不时传来有人求饶和刑具与皮肉碰撞的声音。
    她亦不自觉有些后怕。
    直到殿外天色黄昏,橙黄夕阳斜斜切下来,容宴才从內室走出。
    他脚步一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苏泠见此,立刻上前行了一礼。
    “公……大人留步。”
    她瞪大双眼,差点口误叫成了公公,他应当是不喜她这般叫的。
    说来也算是京城头一桩奇事。
    容宴年少时,便有大师断言他此生无子嗣。
    待他年长些,连女子都不看一眼,通房丫头也没有,长公主直接慌了。
    那年他三元及第,正是大好前程,便有人出了主意,让长公主从族中过继一子放到他膝下养著。
    容家族中人丁稀薄,在一眾孩子中稍微有点出息的,便是容沂舟了。
    那年容沂舟十岁,容宴十六。容沂舟父亲早逝,她母亲便求到长公主面前。
    求的是来日前途光明,身份尊贵,否则容家就算和长公主沾点亲戚,那也只是拐角亲,旁支罢了,那些荣耀本是轮不到他们享受的。
    容宴虽觉荒唐,可架不住长公主硬磨,也就收了容沂舟为养子,將他带在身边教导。
    那年苏泠也是十岁,常常被父亲带进宫,父亲与陛下商议事情时,陛下便传容宴来带她玩儿。
    当时容宴带著与她同岁的容沂舟一道来。
    苏泠那会子是个跳脱管不住嘴的性子,听容宴说这是他儿子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宴哥哥才十六,竟就喜当爹了!”
    那时容宴写字的手一顿,唇角轻轻扯了扯,及其无奈地看著她。
    可就在一年前大婚第二日。
    按理是要给公公婆婆敬茶的。
    苏泠虽觉得叫容宴公公有些滑稽了,但好歹容沂舟是唤容宴一声父亲的。
    她那时不自然地將茶水奉上。
    “公.....”
    称呼还未叫出来,容宴便起身打断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隱隱染了丝丝怒气,他对容沂舟道:
    “既已成家,以后便出去自立府邸,不必待在容府。”
    说完他又走到苏泠身旁,一向沉敛的神色像被撕开了道口子,看著冷血至极。
    “我与他亦非亲父子,你不必如此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