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眯了眯眸子,这样的场面让他有些无措。
    他没想到苏泠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匆匆赶来,凑在容沂舟耳边说了一句话。
    容沂舟脸色大变,方才那一丝错愕很快就消失不见,反而被怒气取代。
    “你竟敢用药毒害母亲逃出来?!”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苏泠沉重的掀开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寧承月。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怪不得寧承月要给她汤药。
    她冷哼一声,真相是什么样子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她也不想对这个人解释什么。
    “是,我没有良心,所以你赶紧签了这和离书。”
    苏泠说一不二,將拿纸和离书懟到了容沂舟脸上。
    宣纸夹杂著墨香,扑面而来,容沂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旁边的人个个都安静下来,不敢吭声。
    没想到竟会看到如今这个场面。
    容沂舟暴怒,扯下那封和离书撕了个粉碎,丟到那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星子里。
    “毒妇。”
    “想和离一走了之?门都没有!”
    苏泠张了张嘴,腹部又开始绞痛起来,痛的她满头流汗。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了。
    容沂舟紧接著道:“你若是真的想走,那便只有休妻。”
    “一个无才,无德,无贤的毒妇,你也配提和离?”
    他胸膛剧烈起伏著,看起来是真的气的很了。
    两个昔日的夫妻,在此刻像仇人一般针锋相对。
    苏泠微微侧目,看向那火堆中还在燃烧著的残肢,一颗心彻底碎了。
    五臟六腑好像都碎得彻底。
    她看著这样的景象,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过一回了。
    那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名声?日后嫁人?
    她都不要了。
    她不想再多看容沂舟一眼。
    寧承月看著这样的景象,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来了,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她脸上都有些维持不住体面。
    温柔面具下的兴奋恶毒快要溢出来,悄悄的將那面具撕开了一条缝隙。
    如果是休妻的话,她以后在老妇人那里地位只会更高。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让那个老不死的闭嘴。
    竟然无形之中促成了这么一大桩事情。
    苏泠冷冷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好。”
    “休妻吧,只要別让我再看到你。”
    她的眼神犹如一滩死水,里面再也寻不到一丝光芒。
    从此刻开始,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如此决绝,倒让容沂舟的心猛的一震。
    “你说什么?”
    鎧甲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靠近,只是本能地想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她后退一步,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她站在他面前,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声音是第一个崩掉的。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人掐住,尾音碎成了气音。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铁锈味瀰漫开,把那点软弱咽回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
    “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即便是休妻,我也无所谓了。”
    他透过火光看到苏泠那张脸,那样瘦弱,那样苍白,又那样冷漠。
    她像一块把自己封起来的冰,好像永远都捂不化了。
    她不想再看到自己?
    她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內心深处有一丝不安,涌了上来,但是很快就消失了,快的他抓不住,他也不想去抓住。
    那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
    只是他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风好像透过了严密的鎧甲缝隙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比那日的冰桶还要让他冷。
    冷意从脚底窜上心头,在这一刻好像某些东西都被顛覆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泠不是在耍脾气,不是在玩闹,不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但是,很快。
    理智就將他拉回了现实。
    她有什么筹码和自己硬拼呢?
    她在京城的社会身份又低,財富也不够。
    他与她成亲,让她留在將军府躲过一劫,能有个安生日子过已经是她的荣幸了。
    她有什么资格不满?
    有什么资格指责?
    就算真的闹到了那个地步,该后悔的人也是她。
    他语气冷硬,“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別后悔。”
    “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反倒是你,在外跟整个大庆作对,为虎作倀,在內毒害婆母。”
    “我容家,也要不得你这样的媳妇。”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他朝著底下的百姓们怒吼一声,“仪式结束,都散了!”
    好像在发泄著心底的某些不满。
    他又看了一眼苏泠,苏泠脸上並没有他所期望的落魄,伤心。
    怒从心起,他伸手拽著寧承月的手,匆匆下了城楼。
    “將军!”寧承月脸色一红。
    二人消失在苏泠的视野。
    风声好像越来越杂了,混杂著火柴堆燃烧的声音,苏泠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倒在了火堆边。
    小腹传来钻心的疼痛,如今,她已经承受不起了。
    心是碎的,身体是痛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好想和父亲一起长眠於此。
    她太累了,太痛了。
    “阿泠!”陆迟忙上前来,想要抱起苏泠。
    “来人!快安排太医去国公府!”
    “小姐!!”芙蕖泪流满面。
    苏泠眼前出现了两道重影,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策马飞奔而来。
    “让开!”
    “你將她带回国公府,可考虑过她的名节?”
    “侯爷,我……”
    那人喘著粗气,將面前二人推开,一瞬间,她失重,又稳稳噹噹被人抱在了怀里,一股沉香钻进鼻腔。
    可她没有精力再思考了,被人接住的感觉好像是稳的,好像是安心的,好像是温暖的。
    就好像有人堵住了她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躯壳。
    她双眼一闭,沉沉的昏了过去。
    灵魂深处好像有一个人让她放手,不要再去想了,她承受不了这么多了。
    就此刻,沉沉睡去,不再面对一切,让灵魂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