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容將军,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女儿为什么生气。”周氏道。
    “若是夫妻之间没有別的问题,一件小事怎么可能闹到如此地步?”
    容沂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周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说:“你知道错了,你来了,你就觉得她应该原谅你?伤人的话说了就是说了,伤人的事做了就是做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这话说完,门口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苏泠的发梢,她终於抬起头,看向容沂舟。她以为容沂舟会有所触动,会露出一点愧疚或者难堪的神色。
    可她没有看到这些。
    她看到的是容沂舟绷紧的下頜,是他在忍耐的表情,是他眼底深处那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不耐烦和反感。
    容沂舟確实没有听进去周氏的话。
    或者说,他听进去了,但他不认同。
    他觉得周氏和苏泠是在合起伙来给他难堪。他已经够低声下气的了,她们还想怎样?难道要他在门口跪下来认错不成?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他是来给苏泠一个机会的。只要她乖乖跟他回去,他就既往不咎,日子照常过。可苏泠不领情,现在连周氏都出来帮腔,这让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点温色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苏泠。”他不再叫阿泠,而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回去还是不回去?”
    这句话一出,周氏的脸色变了。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也听出了容沂舟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这不是在求和,这是在最后通牒。
    苏泠站在原地,看著容沂舟。她看到他的眼神,那里头没有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那里头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的厌烦。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笑了,笑意很淡,很快就收住了。然后她看著容沂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回去。”
    两个字,乾净利落。
    容沂舟的瞳孔缩了一下。苏泠拒绝得太乾脆了,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她胡闹也就算了,周氏这么大把年纪了,苏家如今已经是个空壳了,她难道不知道么?还陪著苏泠不懂事胡闹?
    容沂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出白色。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恨苏泠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恨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恨她不知好歹。
    “好。”他说了这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股狠劲。
    “好得很。”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苏泠,只是用一种极冷的语气说:
    “苏泠,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小廝慌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泠站在原地,看著容沂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一点软弱,此刻终於能够放鬆下来。
    周氏转过身,看著女儿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苏泠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砸在周氏的肩头。
    容沂舟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口,拐过街角,那挺直的脊背才终於垮了下来。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叫小廝跟著,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两个小廝远远缀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们跟著容沂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將军从来都是情绪稳定的,今日可见,他是发怒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容沂舟走在人群里,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苏泠最后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那么乾脆,那么决绝,好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似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容沂舟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苏泠確实很乖。她学著管家,学著伺候婆婆,学著做一个合格的將军夫人。
    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容沂舟都觉得她太较真了。
    她会在意他每一句话,他隨口说一句今天的菜咸了,第二天那道菜就不见了。
    他夜里咳嗽一声,第二天案头上就会多出一碗燉好的梨汤。
    梨汤,苏泠最拿手的梨汤。
    他却很久都没有喝到过了。
    或许从今以后都喝不到了。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觉得这是妻子该做的,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可现在苏泠不要他了,这些细碎的事情突然全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容沂舟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將军府。
    门口的守卫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行礼。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过迴廊,经过正厅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正厅旁边的厢房是苏泠平日理事的地方,门关著,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
    以前每次他从外面回来,走到这里就能看到苏泠。
    她要么在厢房里对著帐本皱眉,要么从后院端了茶点过来,看到他就会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问他累不累,饿不饿。
    虽然他很討厌,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容沂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他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书案上还摆著没整理完的文书。
    容沂舟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些文书拨到了一边。
    他烦躁得很,去了苏泠的院子。
    桌案底下压著一纸笺,是苏泠平日里隨手记事的。
    上面写著:“初七,將军要出席秋猎,备好弓箭和护具。十五,將军母亲寿辰,提前订好戏班。二十,將军同僚嫁女,备礼银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