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升说得对,他今天的心情確实不太好。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容宴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开始批阅奏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是荣恩侯。
    荣恩侯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不能让人看出他在意什么。
    哪怕那个人是苏泠。
    与此同时,容沂舟已经回到了將军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盯著那份停职文书看了很久。
    虽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但容宴的话就是命令,他不敢违抗。
    从明天开始,他在京城就是閒人一个。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墙上的灰扑簌簌掉了下来,他的手背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他也不觉得疼。
    还有苏泠不愿意回来的事情,叠加在一起,让他倍感烦躁。
    办法总是有的,他容沂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给苏泠写一封信。
    可笔尖刚碰到纸,他又停住了。
    他该写什么?
    写他错了?他已经说过了,苏泠不听。
    写他会改?苏泠不会信。
    写他想她?苏泠会觉得他虚偽。
    他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房梁,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容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亲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郑虎的事不高兴,而是因为別的事。
    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事,也懒得想了。
    这时,寧承月敲了敲门。
    “將军,您在里面么?”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將军和她的距离在一点点疏远。
    最直观的就是,这几日,將军没再让她来书房睡了。
    容沂舟深吸了一口气,“进来。”
    寧承月小心翼翼进门,手里端著梨汤。
    “將军,近日我听您咳嗽,特意熬了这梨汤来。”
    是別的还好,可偏偏是梨汤。
    容沂舟脸色一变。
    从前苏泠最拿手的就是梨汤。
    不过说来可笑,自从成婚起,他就再没喝过苏泠的梨汤了。
    每次她煮来,都被他厌恶地倒掉。
    他僵硬地接过寧承月手里的梨汤。
    轻轻抿了一口。
    很快,他眉头皱起。
    不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陌生,又让人难以接受。
    他將梨汤往桌上一放,起身朝门外走去,淡淡道:“你有心了。”
    寧承月呆滯地看著桌上的梨汤,追了出去。
    “將军,是不合口味么?”
    往日,將军从不会隨便敷衍她两句就走的。
    今日这般,只怕是她在这將军府待不长久了……
    容沂舟摆摆手,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只是不习惯罢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寧承月瞪大了眼睛,將“不习惯”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不习惯?
    梨汤不都是这个味道?有什么不习惯的说法?
    她不死心的紧追上去,“將军要去哪里?要进宫么?可以带我一起吗?上次柔嬪……”
    容沂舟脚步一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寧承月一眼。
    他从没觉得寧承月这般聒噪过。
    但他知道寧承月很难,所以他不会对她说什么重话,只是道:“去苏家接夫人。”
    “你也要一起么?”
    寧承月心猛的一震,脑子嗡的一声。
    接苏泠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们不是要一拍两撒了吗?苏泠不是弃妇吗?
    为何只是短短几日,將军就改了主意,还要亲自去苏家接人?
    对她的態度也变得这么不冷不热的……
    她追问道:“將军!你不是要休了夫人么……”
    容沂舟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地很大。
    “改主意了。”
    走到马车前,他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寧承月,示意她別再跟著了。
    “夫人看见你,我便不好接她回来,她对你还有误会。你还是不要跟上来比较好。”
    说完,他打起马车帘子,垮了进去。
    马车扬长而去,留寧承月一个人在將军府大门口,她双手冻得通红,指尖狠狠掐著掌心。
    苏泠……
    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逆风翻盘?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苏泠待在將军府。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容沂舟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台阶。
    门房认得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门房很快回来,说夫人请他去正厅说话。
    容沂舟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上次他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这次至少能进去了。
    他跟著门房穿过前院,走进正厅。周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茶,神情淡淡的。
    苏泠没有出现。
    “容將军请坐。”周氏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她清楚现在的形势,也不想把关係闹的太僵。
    容沂舟坐下来,不等周氏开口,直接说:“岳母,今日我来,是接阿泠回去的。”
    周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容將军,我记得你昨日也来过,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我女儿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她不愿意回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容沂舟说,声音压得很低。
    “昨日我態度不好,让阿泠受了委屈。今日我来,是诚心诚意给她赔不是的。岳母,请让我见阿泠一面。”
    周氏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容將军,你让我见你,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你要想清楚,你见了她,是想清楚了日后要走什么路了?”
    “我会好好跟她说。”容沂舟道。
    “我会让她知道,这次是我错了,以后我会改。”
    周氏轻轻嘆了口气。她看著容沂舟,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