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不像上次那样带著滔天的恨意,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冷淡。
    她走进厅堂,看了容沂舟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波澜,然后转向周氏,轻轻叫了一声母亲。
    周氏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阿泠,容將军说了,让你跟他回將军府签休书,把你的东西都带回来。”周氏顿了顿,看著女儿的眼睛,“你愿意去吗?”
    苏泠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看了容沂舟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看完就收回来了。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周氏点了点头,握紧了女儿的手。
    “母亲陪你去。”
    她转过身,看著容沂舟,目光里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容將军,我陪阿泠一起去。你前面带路吧。”
    容沂舟看著这对母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氏站在苏泠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两棵紧紧挨在一起的树,根系缠绕,风雨不侵。
    而他站在对面,孤零零的,像一个外人。
    他本来就是外人。
    从他把休书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外人了。
    容沂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周氏牵著苏泠的手,跟在他后面。苏泠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好像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著了。
    容沂舟上了自己的马车走在前面,周氏和苏泠上了苏家的马车跟在后面。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缓缓驶向將军府。
    车厢里,周氏握著苏泠的手,一直没有鬆开。
    苏泠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周氏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阿泠。”周氏轻声叫她。
    苏泠睁开眼睛,看著母亲。
    周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阿泠,母亲陪你去,不只是为了签休书。母亲想看看,能不能把休书换成和离书。”
    苏泠微微一怔,看著周氏,没有说话。
    周氏嘆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车夫听了去。“你听母亲说。休书和和离书,看起来差不多,但对你以后来说,差得远了。被休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再嫁也难。和离就不一样了,那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说不了什么。”
    苏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哑。“母亲,我不在乎这些。我不打算再嫁了。”
    “胡说。”周氏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但严厉里带著心疼。
    “你才多大,说什么不嫁人的话。现在你说不在乎,以后呢?等你年纪大了,看著別人都有家有室,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就不后悔了?”
    苏泠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母亲握著的手。
    母亲的手很暖,暖得让她鼻子发酸。
    “阿泠,母亲不是逼你。”周氏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母亲只是不想让你吃亏。容家欺负你,欺负得还不够吗?临了临了,还要背上一个被休的名声,凭什么?母亲咽不下这口气。”
    苏泠抬起头,看著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著心疼,有著愤怒,有著不甘。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也知道母亲今天陪她去將军府,不只是为了陪她签个字那么简单。
    “母亲。”苏泠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她觉得容沂舟不会轻易答应和离书的事情。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休书也就休书了吧,她没有什么。好纠结的,只要能离开他。
    周氏笑容里带著苦涩,也带著欣慰。
    她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放心,有母亲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马车在將军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將军府门口掛著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门前的石阶,显得冷冷清清。
    容沂舟先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等她们。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路上他都在想,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本意不是这样的,他来苏家是为了接苏泠回去,可话赶话,怎么就变成了签休书?
    他有些后悔了。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去了,人也已经来了,他要是现在反悔,周氏会更看不起他。
    苏泠和周氏下了马车,跟在容沂舟身后走进了將军府。
    穿过前院,走过迴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里面已经坐了人。
    不是容沂舟说的族中长老,只有两个年长的族中大叔,鬢髮花白,穿著半新不旧的袍子,坐在客座上喝茶。
    赵氏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枣红色大炮,头上戴著赤金的首饰,打扮得比往日都要隆重,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胜利。
    周氏一眼就看清了厅堂里的情形,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族老,没有看到公证的长辈,只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大叔和一个趾高气扬的赵氏。
    她心里明白了。
    容沂舟根本没有请什么族中长老,他是骗她们来的。
    或者说,他临时改了主意,根本没打算真的请人来公证。
    周氏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气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里发火,不能在赵氏面前失了体面。
    她牵著苏泠的手,稳步走进正厅,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坐了下来。
    苏泠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赵氏看著周氏走进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得意。
    她上下打量著周氏,目光从周氏的髮髻滑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滑到她手上的鐲子,最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