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头,柔嬪的偏殿里气氛正好。
    柔嬪歪在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块薄毯,手里端著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苍白,气色红润,精神也很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中过毒、昏迷了好几日的人。殿內燃著她喜欢的沉水香,香气淡淡的,和桌上几道精致的小菜混在一起,闻著让人安心。
    皇帝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桌上摆著几道菜,但他没有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柔嬪。柔嬪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寢衣,乌黑的长髮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眉眼间带著一种慵懒的嫵媚。她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到嘴边,小口含住,眼睛弯弯地看著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娇娇的,软软的,像一只饜足的猫。
    “皇上,您別光看著臣妾呀,您也吃。”柔嬪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
    皇帝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多吃点,这几天瘦了。”
    柔嬪放下粥碗,身体往前倾了倾,靠在皇帝的手臂上,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委屈。“皇上,臣妾这几天真的嚇坏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没有力气,头也疼,嗓子也疼,说话都说不出来。臣妾还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柔嬪抬起头,看著皇帝的眼睛,睫毛微微颤著,眼眶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皇上,臣妾想了好几天,怎么都想不明白。苏太医跟臣妾无冤无仇,臣妾对她也不薄,每次她来针灸,臣妾都让宫女好生招待,还赏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为什么要害臣妾?臣妾想不通。”
    皇帝的脸色沉了一些。他没有接话,但柔嬪知道他在听,而且听进去了。柔嬪太了解皇帝了,他这个人,最听不得枕边风。不是因为他耳根子软,是因为他信任自己身边的人。他觉得自己每天都跟柔嬪在一起,柔嬪不会骗他。
    “皇上,臣妾不是要逼您。”柔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只是心里难受。臣妾差点就死了,差点就见不到皇上了。可是苏太医呢?她是太医,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她这样做,臣妾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皇上,您可千万不能饶了她。她今天能害臣妾,明天就能害別人。臣妾不是怕死,臣妾是怕她害到皇上身边的人。万一她哪一天把主意打到了皇上身上,那臣妾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看著柔嬪,目光里有一丝心疼。柔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那种將落未落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好了。”皇帝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伸手揉了揉柔嬪的肩膀,“朕知道了。这件事朕已经让锦衣卫去办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朕不会饶了她的。”
    柔嬪靠在皇帝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皇帝没有看到。她把脸埋进皇帝的胸口,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再颤了,身体也不再发抖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猫。
    皇帝在柔嬪殿里用了膳,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柔嬪送他到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深沉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冷静。她转身走回殿內,歪到软榻上,拿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燕窝粥,一口一口地喝著,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喝一碗普通的粥。
    皇帝沿著宫道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几个內侍提著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照著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心情不太好。柔嬪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转得他心烦。苏泠这个人,他见过几次,在朝会上远远地看过一眼,也在后宫的宴席上见过,安安静静的,不多话,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下毒害人的人。但柔嬪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柔嬪是他的妃子,是他身边的人,柔嬪说的话,他不能不放在心上。
    勤政殿到了。殿门口站著两排侍卫,腰杆笔直,目不斜视。门口的太监远远看到皇帝过来,赶紧进去通报,又赶紧出来,躬身站在门边,等著皇帝进去。
    皇帝走上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勤政殿门口的石柱旁边。
    那个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松,像一座山,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
    容宴。
    皇帝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容宴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到大,容宴从不轻易开口求他什么。哪怕是最难的时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容宴也是自己扛著,从来不求人。皇帝有时候甚至觉得,容宴这个人太要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做皇帝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可现在容宴站在勤政殿门口,看那样子,明显是有事要找他。而且是急事,不然不会千里迢迢从扬州赶回来,不会大晚上的站在这里等。
    皇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高兴的是容宴终於愿意开口求他了。有好奇,好奇的是什么事能让容宴这么著急。还有一丝隱隱的不安,容宴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既然来了,说明这件事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不得不放下扬州的一切,日夜兼程赶回来。
    “容宴。”皇帝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你怎么站在这里?进去等。”
    容宴转过身来,看到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臣容宴,参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