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哭,会骂他,会摔东西,会像以前受了委屈那样红著眼眶不说话。
    可是苏泠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告知我,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好像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在乎似的。
    这种平淡比任何愤怒都让他害怕。
    容沂舟往前走了两步,离苏泠近了一些,膝盖一弯,蹲了下来。
    他蹲在苏泠的床边,仰著头看著她,目光里全是愧疚和懊悔,眼眶红红的。
    “阿泠,你听我说。”他道,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泠没有说话,手指还在医书封面上叩著。
    容沂舟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一声响脆得很,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浮在脸颊上。
    “是我混蛋,是我没管住自己。”他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是那天我真的太难了。”
    “你被关在詔狱里,我进不去,救不了你,求了那么多人一个都帮不上忙。”
    “陆迟又在旁边戳我的心窝子,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没有掉下来。
    “我压力太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喝了酒,然后她来了,然后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几息,他从手掌后面抬起头来,眼泪已经顺著脸颊淌了下来。
    “阿泠,在我心里,你才是唯一的夫人,也是我唯一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他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从来没有变过。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苏泠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讽刺意味拉满。
    她把手从医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真是奇怪了。”苏泠居高临下地看著容沂舟,往日的温柔早已消失不见,现在更像是在审判一个犯人。
    “从前你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如今我要走了,你倒是追上来了。”
    容沂舟还想辩解,苏泠没有给他机会。
    “做了这种事情,竟然还大言不惭说你想和我好好过。”苏泠嘖嘖两声。
    她又冷笑了一声,一双眼睛看著容沂舟,盯得他全身发毛。
    “將军,你从前其实並没有那么想和我好好过日子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脸,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如今也没必要自己骗自己。”
    容沂舟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骗自己,阿泠,我是真的——”他道。
    苏泠打断了他。
    “你喜欢寧承月,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苏泠道。
    容沂舟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我没有喜欢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他道。
    苏泠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没有喜欢,你跟人家上床?”苏泠道。
    容沂舟的脸涨得通红,心被这句话剜了一刀之后的疼。
    “我那天喝了酒,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道。
    “你每次都拿喝酒当藉口。”
    容沂舟道:“我没有每次都拿喝酒当藉口,只有那一次。”
    苏泠道:“你去詔狱找我让我认罪的时候,没喝酒吧?”
    “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当我是凶手,句句都在羞辱我,你没喝酒吧?”
    容沂舟说不出话了。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也不擦,就那么狼狈地蹲在那里。
    苏泠看著他,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
    “又何必做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你要纳妾就纳妾,要负责就负责,不用徵求我的同意,也不用看我的脸色。”
    “我跟寧承月没有仇,她做姨娘是她的事,跟我没有关係。”
    容沂舟抬起头看著苏泠,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泠,你真的不在乎吗?”他道。
    苏泠道:“我在乎什么?”
    容沂舟道:“在乎我和寧承月的事。”
    苏泠道:“我为什么要在乎?”
    容沂舟道:“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苏泠道:“很快就不是了。”
    容沂舟的脸白了一下,白得像纸,连那五个指头印都掩盖不住的白。
    他看了苏泠很久,嘴唇哆嗦了好几次。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重,声音更响。
    他的头都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著苏泠,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滑过下巴,滴在衣领上。
    “阿泠,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他道,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从今以后,我不会宠幸寧承月的。”
    苏泠看著他脸上那两道红印子,看著他嘴角那丝血,看著他满脸的眼泪和鼻涕。
    她的目光依旧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宠不宠幸她,是你的事,不用跟我保证。”苏泠道。
    容沂舟道:“我是在跟你保证。”
    苏泠道:“你的保证不值钱。”
    容沂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差点坐在地上。
    他蹲在那里,仰著头看著苏泠,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腿的狗,趴在地上等著主人施捨一点怜悯。
    苏泠却没有反应,看他的眼神里,別说怜悯了,只有看垃圾似的嫌弃与鄙视。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在乎了。
    容沂舟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蹲得太久,发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苏泠,眼泪还是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阿泠,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他道。
    苏泠道:“我给你三年机会了。”
    容沂舟道:“那三年是我混蛋,我不知道珍惜。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苏泠道:“你知道了又怎样?你知道了就能把和寧承月的事抹掉吗?”
    “你知道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容沂舟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