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朝苏泠举了举。
    “敬你。”容宴道。
    苏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抿了一口酒,酒是温的,不辣,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大人,您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苏泠道。
    容宴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天是你生辰。”容宴道。
    苏泠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生辰。她自己都忘了。
    嫁进將军府三年,从来没有人给她过过生辰。
    每年生辰的时候,她都想著,不求容沂舟给她准备什么生辰礼物,只要他肯陪著自己吃一顿饭就好,她都非常高兴了。
    可是她每年都等来一场空,容沂舟自会在事后,敷衍一句,公务忙,忘记了。
    久而久之,其实苏泠都不太在意自己的生辰了,也没有心思去过。
    容宴竟然记得。
    他一直记得。
    苏泠此刻说不出自己心里是怎么样的滋味,这种被人记掛,重视的感觉,给了她心灵猛猛地一击。
    谁会不喜欢被人重视的感觉呢,
    “您怎么知道的?”苏泠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直都知道。你每年的生辰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你在容沂舟的时候,我不能给你过。今年你在这里,我想给你补上。”
    说罢,他有些彆扭地转过头。
    苏泠眼神也躲闪起来,感动是有的,可他说的话.......
    他以什么身份给自己过?为何从前不能过,现在就能过了?
    她有些害怕,容宴说这种话时,她本能感觉到很危险。
    不过,有人记掛了,她心里是高兴的,不爭气的流下了眼泪。
    容宴没有劝她不要哭,也没有递帕子给她。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她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苏泠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大人,谢谢您。”苏泠道。
    容宴摇了摇头。
    “不用谢。你小时候说过,每年的生辰都要让我陪你过。你忘了,我没有忘。”
    容宴面上起了一层薄红,这倒是稀奇,让苏泠都觉得诧异。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小时候確实说过那样的话。那时候她多大?十二岁?十三岁?她缠著容宴,说宴哥哥,我每年的生辰你都要陪我过,不许忘,忘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容宴当时摸了摸她的头,说好,不忘。他没有忘。她忘了。
    苏泠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容宴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对面,给她夹菜,给她倒酒。
    苏泠突然想,容宴这么做,过心里这一关都很难吧。
    对他而言,这可能是他想了很久、盼了很久、等了很久才等到的机会。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泠站起来,朝容宴行了一礼。
    “大人,我回去了。”苏泠眉间舒展了一些。
    容宴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容宴快步走上前。
    苏泠摇了摇头,“不必了,大人,您今日陪我过生辰,我已经很高兴了。”
    容宴没有听她的,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花厅。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苏泠的头髮飘了起来。
    容宴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许多,可还是规矩的。
    两个人穿过迴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片小竹林,走到了偏院门口。
    这段路好似很长,两个人都走的很慢。
    苏泠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容宴。
    “大人,到了。”
    容宴点了点头,身子僵在原地。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样都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苏泠看著他的脸,心跳又快了。
    “大人,您回去吧。”苏泠道。
    容宴没有动。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苏泠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转过身,推开了偏院的门。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苏泠。”容宴在身后叫住了她。
    苏泠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开心吗?”容宴道,声音有些低。
    苏泠的嘴角弯了一下。
    “开心。”
    “多谢大人。”
    然后她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难过,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里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容沂舟回来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到侯府的。
    那天苏泠正在偏院里看书,芙蕖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將军回来了!”芙蕖道激动道。
    “侯爷让人把他带回来的,直接押去了书房!”
    苏泠放下书,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等容沂舟回来,等他和离书,等她自由。
    可她的心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不是因为和离。
    是因为容沂舟回来后,她和容宴之间那种曖昧的、朦朧的、隔著薄纱一样的关係,就会被戳破了,就会被放到阳光下,就会被人看到,被人议论,被人指指点点。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安压了下去,走出了偏院。
    书房的门开著。
    容沂舟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坐在书案后面的容宴。
    他的脸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乾了的老丝瓜,皱巴巴的,没有水分,没有生机。
    他在边关这些天不知道经歷了什么,可苏泠不想知道。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著容沂舟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容宴看到苏泠来了,从桌上拿起一份和离书,递给了容沂舟。
    “签了。”容宴道,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容沂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份和离书,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泠。
    他的眼眶红了。
    “父亲……”容沂舟道。
    “签了。”容宴的语气里带著强烈的不容置喙。
    容沂舟浑身起了冷汗,他不敢违逆父亲,低下头,拿起笔。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他又拿出印章,按了一个手印。
    这次是真的,是他自己的手印,指纹清晰,没有晕染。
    苏泠看著他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