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一上马车,整个身子便被揉进怀里。
    “別动,让我靠一会。”
    容宴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很虚弱的样子。
    苏泠一愣,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容宴贪婪地吮吸著她身上的气味,她也不懂为什么容宴要这么做,好像吸到她身上的气味,他会好受点?
    半晌之后,苏泠小声开口问道:“今日还是很担心么?”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容宴会因为容沂舟难过成这样。
    对於容宴来说,这不是生理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煎熬。
    “他今日情况更糟糕了,阿泠,我这个父亲,做的一点儿也不称职。”
    苏泠面色微微一变。
    “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他压根不会得到这么好的资源,更不会有之前的成就,这是他自己作的,为何要怪在你身上。”
    容宴一言不发,良久,他才吐出一句。
    “阿泠,我抢了他的妻。”
    这是他一直以来耿耿於怀的,容沂舟尚且没有出事的时候,他心里还觉得反正苏泠跟著他过得不幸福,自己没有必要拘泥於这些世俗思想,更没必要考虑容沂舟的感受,正好给他个教训,让他清楚,学会珍惜。
    可当看到他死相现前,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像永远醒不来一样时,容宴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卑劣至极。
    又想起容沂舟幼时,为了討好他,经常偷偷做些小手工送给他,哪怕能看到他一个笑容,他都会高兴一整天。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现在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他却夺了他的至宝。
    他很清楚之前容沂舟对苏泠多么糟糕,但他同样清楚,如今的容沂舟是將苏泠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这种想法没日没夜地折磨著他。
    他有时候还在想,若是当初不答应让容沂舟过继过来当他的子嗣,现在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人在世上,最难的不是做什么样的成就,学什么样的技能,干出一番折么样的功绩,这些对於容宴来说都是轻鬆能够办到的事情。
    最难的是面对自己。
    这一课,容宴学了快三十年,都没有学会。
    以至於现在遇上事情了,会萎靡成这般。
    苏泠没有再说话,而是任由他靠著。
    到了容府,苏泠没让容宴自己回去,而是將他带到了自己的寢屋。
    “歇一歇吧,就在这儿,我陪著你。”
    容宴点头,靠在了床边,轻轻闭眼,饶是那鬼斧神工的五官线条,也遮不住他的情绪。
    苏泠去煮了梨汤,端来给容宴,“我知道你一直爱喝我煮的梨汤,趁热喝。”
    容宴顿了顿,看了苏泠一眼,后端起梨汤喝下去了,梨汤虽甜,可冲不淡心底的情绪。
    喝完,苏泠嗤笑一声。
    “笑什么?”容宴挑眉。
    苏泠:“我是高兴,你现在有情绪了。”
    “有生之年,我竟然还能看见你有情绪的模样,有进步了。”
    容宴眸中微动。
    苏泠继续道:“从前,我还以为你不会有任何情绪。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都板著一张生人勿近的脸,看起来毫无波澜。”
    “现在,你终於能表露出来了。”
    容宴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怎么说话,那又怎样呢,那些想法还是时时刻刻折磨著他。
    苏泠眨了眨眼,脑海中反覆咀嚼著那句话。
    “阿泠,我夺了他的妻。”
    她想了又想。
    “如果我说,我最开始喜欢的是你,你信不信?”苏泠面色羞红。
    容宴眼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情绪,“怎么可能,我从前像个木头。”
    苏泠咽了咽口水,准备揭老底,还是有点紧张的。
    “我第一次煮梨汤给你喝,是什么时候,记得吗?”
    “我十六那年。”
    苏泠惊讶,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所以后来,我每日吵著来找你玩,向你要东西,那时我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见到你。”
    “后来,渐渐的长大一些,明白了男女之间是可以有感情的,我才想,宴哥哥这样的人,才符合我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样,还琢磨过,怎样才能让你娶我呢。”
    “有段时间,我开始討好你,送荷包,送香囊,煮梨汤,在你面前刷存在感。可我记得你头都不抬一下,让我出去,不要在这儿聒噪烦你。”
    “我第一次煮梨汤,是我跟我母亲学了整整三日,才將味道给学成,为此,我手上烫了无数个泡。我將梨汤端来你面前时,你尝了一口,便说你不喜欢喝,太甜腻,让我以后別送来了。”
    “当时我手上的泡隱隱作痛,我憋著泪水说,下次送別的来,你却说,你什么都不需要,让我以后少来烦你,有这个閒心,不如多看点书。”
    “我哭著跑走,细细琢磨才知道,原来这叫做不喜欢,我伤心了好一阵子,那段时间几乎都是容沂舟陪我,带我走出那段阴霾,所以后来我会非他不可,我也明白,你这样的人,不是我能够肖想的。”
    今日苏泠说的话,简直顛覆了容宴的记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还透著茫然,他从未觉得过苏泠喜欢他!
    “那时我......”他只想道歉。
    那时的他更加不成熟,却以为自己非常成熟,如此伤苏泠的心,后来这么难受折磨,也是他该得的!
    苏泠抢答道:“我知道,你从来就是这个性格,我给你说这些,不是想证明什么。”
    “无论多厉害的人,都是有视角局限的,没有人能知道別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又不是有读心术。”
    “所以,在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后,我真的非常恍惚。”
    “你那个样子,竟然喜欢我吗?那是喜欢一个人该有的表现么?那我当粗是不是白难过了?若是你当初长嘴,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情了?”
    苏泠顿了顿,再睁眼时眼中带泪。
    “我知道你作为父亲,心疼容沂舟。”
    “可.....你捨得,再拋下我一次么?”
    苏泠泪还未落,便被一阵劲风裹挟,容宴冰凉的唇已经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