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嗓门,吼得沈岁岁直往后缩。
    不是报恩的承诺吗,这义气豪情,为什么说得像是拜把子似的。
    雍亲王被逗得一笑,“这就怕了,你那个將军爹不比我更可怕?”
    沈岁岁:“爹爹英俊又可爱,才不可怕。”
    萧珩道:“王爷也曾带兵打仗,做过將军,说话行事偶有粗豪,你不要怕。”
    “將军?爹爹也是將军。”沈岁岁悄摸说,“是不是爹爹最厉害!”
    雍亲王听到了,“我是出海征战,麾下是有几支精锐的水师,水陆作战不同,我与傅小子不可比较。”
    沈岁岁噢起嘴巴,点点头。
    看来雍亲王真会上刀山下火海,可是,窝要他下火海做什么呢?
    雍亲王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们用膳,先回了。”
    这个大汉带著侍卫气势汹汹走来,风风火火离去。
    午膳后。
    程淮之意有所指地看了云汐一眼。
    云汐起身,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厢房的凭栏处。
    隔著一道屏风。
    沈岁岁撅著屁股,趴在上面偷听。
    一旁的萧珩紧绷著脸,想把小孩拉走。
    “不要扒拉我哦。”
    “如此不妥,不是君子所为。”
    沈岁岁回头,“程爹爹居然认识海里的採珠女,难道你不好奇他们会说什么吗?”
    萧珩坚定地摇摇头。
    “好哦,那你不听,窝来听吧。”
    凭栏处。
    “云汐姑娘怎么到大辰来了?”
    “我还没问你,你……从何得知我的私密。”
    她就算下海,也是从头包裹到脚,腿上有伤疤一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云汐的眼睛锐利,像一道道冷箭射向程淮之。
    他举起手臂后仰。
    “我可没有偷看,是你父亲,一喝酒就拉著我谈天说地,连你们养的海鸟有几根毛他都说。”
    “他就是说了,你儿时想要给他倒洗脚水,不小心弄倒了滚烫的热水……”
    “你,住口。”
    程淮之闭上嘴巴。
    过了一会,云汐才说:
    “当年你我先辈定好契约,我们会护著程家的商船,不盗不抢,相对的,你们要卖给我们最厉害的武器,可如今你们竟敢毁约?”
    屏风后。
    沈岁岁用气声说道:“原来云汐姐姐会说这么一长串官话!”
    萧珩蹙眉:“她之前有所隱瞒。”
    凭栏处。
    程淮之道:“毁约的应该是海成,他们说经歷了一番死斗才回来,是你们做的?”
    说起那日的情景,云汐不禁湿红了眼眶,她侧过头。
    “是他们先动手。”
    二话不说就將王叔割喉。
    他们早就已经从良,如今依靠採珠和抓鱼蟹换取银钱。
    再用银钱买大辰的武器。
    岛上有年老的阿嬤,还有跟岁岁一样的孩子。
    他们只想维持原本的凶名,让其他海域的倭寇海盗害怕,不敢上门抢地盘而已。
    云汐吸了吸鼻子。
    “那份契约也是两宜之计,有我们在,那些更凶狠的海盗可不敢过来抢杀你们的商船。”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程淮之还是默默將帕子递过去。
    啊啊啊,沈岁岁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她听明白了,主要是听十二皇子的转述听明白的。
    云汐姐姐竟然是海盗!
    可是海盗不是坏蛋吗?
    程淮之道:“那是之前船主的决定,你刚刚也看到了,程家船主之位如今空缺,还有余傲暉那个无赖爭抢。”
    “不过,我会尽力,抢回属於我的一切。”
    屏风后。
    沈岁岁也捏起拳头,鼓起腮帮子,学著程淮之的语气,“窝要抢回属於爹爹们的一切!”
    萧珩扶额。
    好好好,抢。
    云汐摇摇头,睁著泪水朦朧的眼睛,看著就像是依靠在礁石上的美丽鮫人。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动听,“就凭你,若你厉害,两年前怎会被人坑陷。”
    刚刚程淮之和他的弟妹们的对话,云汐听得一清二楚。
    程淮之张了张嘴巴,“情之一字最为难解,亲情亦是,你们当海盗的可懂?”
    话音刚落,程淮之就看到云汐瞪著他,眸底一片血红。
    他能感觉到……里面难掩的悲伤。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程淮之难得结巴:“对……对不住。”
    这时,云汐动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言不发地塞到程淮之手上。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骨制的扳指。
    是陈旧的琥珀色,带著岁月浸染的厚重气息。
    入手有极细微的天然孔洞和生长纹,质地坚硬,带著略微的韧性。
    不像虎骨,也不像熊骨。
    “这是什么?”他问。
    “是鯨鱼骨。”
    云汐说:“一鯨落,万物生,这是由从万里深海中打捞而起的鯨鱼骨,所做成的扳指。”
    “你拿著,这是我们最贵重的信物,凭藉这个,你或许能拿回船主之位?”
    程淮之摩挲著手中的物件,一旦知道这是来自深海中庞然大物的骨头。
    额间仿佛又吹来带著腥气的海风。
    耳旁又响起那悠长的鯨鸣声。
    他將扳指紧紧攥在手中,郑重道:“云汐姑娘请放心。”
    两人一时静默,没有出声。
    沈岁岁挠了挠后腰。
    “还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程淮之问。
    除了履行契约一事,他还能帮云汐什么?
    她是明目张胆的海盗,心中到底在难过些什么?
    在清冷的风中,云汐的捲髮漂浮在空中,就好像她又潜入海底。
    “那就把我带回大海吧。”她说。
    “一定。”
    *
    沈岁岁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有些惆悵。
    怪怪的。
    在送十二皇子回宫的马车上,她一直很安静。
    到了宫门前,萧珩独自下了马车。
    一个小孩也跟著跳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回吧。”
    沈岁岁环顾四周,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明天窝带首辅爹爹进宫哦。”
    “你带他一起来上课?”
    “不是啦,十二殿下变笨了,首辅爹抢走了证据,还藏在怀里,只能將他带进宫啦。”
    沈岁岁说这么多,萧珩只听到一句:“十二殿下变笨啦!”
    “变笨啦!”
    萧珩瞳孔振动:?!
    我不是……
    *
    其实,不是萧珩变笨了。
    而是他今天,很开心。
    开心到忘却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