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说罢,眼睛鬼鬼祟祟地乱瞄,其实这些话都只是想要说给一人听。
    就是那个漫不经心的糙汉。
    他小心翼翼道:“下官听说魔教当年就是被前武林盟主打散的,江湖事……最好还是交由江湖人不是?”
    此话一出,萧珩的眉眼不自觉压得很低,厉声道:
    “你在说什么,被害的是大辰的百姓,你是大辰的命官,吃著朝廷的俸禄,却想把此事甩给江湖人!”
    真是枉为朝廷命官!
    想来岁岁说得不错,看,就连官员也把武林盟主当成土皇帝。
    沈岁岁看到十二皇子生气了,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不气不气,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宋回野朝官员摆摆手,“我知道了,下去吧。”
    官员如逢大赦,朝十二皇子深深行礼,尔后抹著额角上的汗,大步离开。
    萧珩动作轻柔地將小孩的手从他的胸上拿下来,“我不是生气,只是……恨铁不成钢,为什么他们不愿管?”
    宋回野將手中的刀擦得錚亮,在太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魔教诡计多端,就算是老江湖,一个不慎,也会被暗箭毒粉杀死。”
    宋低头看那把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们只是想活,人之常情。”
    萧珩:“可是……”
    “好了。”宋回野握著刀柄起身,“我明日就启程,时候不早,我先去准备一番。”
    沈岁岁和萧珩四目相对,宋回野的意思是……他要去剿灭魔教?
    “窝也去!”沈岁岁对著宋爹爹的背影喊道。
    “你去做什么?”宋回野说,“跳起来打魔教徒的膝盖吗?”
    “窝……也不是不可以。”
    宋回野回头,声音微哑,“再往前,就真的是深入真正的江湖,动刀动枪,不是儿戏。”
    “你们不能去。”
    宋爹爹的態度坚决,沈岁岁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有些失落,“宋爹爹说得对,窝不会欻欻欻,小锤子也伤不了坏人。”
    萧珩轻抚她的后脑勺,“西山有驻守的军队,我给他们去信,剿匪一事,向来都是军队与官府官共同的责任。”
    小孩乖乖点头,“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
    府门前就已经站了一群人,宋回野握著刀,牵著一匹高头大马。
    沈岁岁抱著一个小包裹,这是她和明夏一起准备的。
    她看著两手空空的糙汉,说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拿?路上饿了渴了怎么办?”
    宋回野吊儿郎当一笑,“饿了烤野鸡,渴了喝露水,再不济我还有银钱,隨便进一家酒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苏得被捕,从前霸占的宋家財物,全部都还给了宋回野。
    他还把鸡圈的鸡都安排好了。
    沈岁岁端著的小包裹都伸出去了:“啊,我们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她一件一件细细说来:“有鸡蛋,甜果子,煎饼,还有柠檬海盐糖,最后五块都给你了。”
    “原来你不需要呀?”小孩有些失落,伸直的手臂慢慢回落。
    兀地,手上一空,小布包给糙汉拿走了。
    宋回野心里软软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人给他准备行囊。
    “要。”他说,“幸好有你给我备吃的,不然路途遥远,我怕还没打到野鸡,就被饿死了,多谢岁岁。”
    小孩嘿嘿一笑,眉眼弯弯。
    宋回野拎著那比他手掌大一圈的小包裹,默默背到身后,他手臂粗大,將布包打的结撑得满满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小孩。
    “这是什么?”沈岁岁接过来。
    “嗯……是江湖传闻的藏宝钥匙。”
    沈岁岁捏著锦囊里面的硬块,“哇,真的有宝藏吗?”
    “当然,谁能找到就是谁的。”
    宋回野轻轻掐著小孩软乎乎的脸蛋。
    目光一转,他望著十二皇子,这小子总是绷著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真不知道像谁。
    “听闻你一个皇子,连把佩剑都没有。”
    萧珩一噎,侧过头,“那些普通的剑,我才不要。”
    “给。”
    “什么?”萧珩转过头,便看到一把重刀从天而降,停在他跟前。
    “这把刀给你。”
    萧珩诧异得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你是去剿灭魔教的,没有武器怎么打?”
    不要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但糙汉不容拒绝一般,把重刀塞进萧珩怀里。
    压得他差点往后倒去。
    “哈哈。”糙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萧珩抿著唇,一声不吭地站好,紧紧抱住重刀。
    “为何?”
    宋回野说:“你不是承认过我能以树枝为剑,也会飞叶杀人?”
    “这把刀我不会再用。”
    沈岁岁仰著头,“可是,你舞刀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宋回野默然,握上久別重逢的老友,有那么一瞬间,確实让他短暂地回到了瀟洒恣意的少年时候。
    可隨之而来的……是杀戮,是恨意。
    是手刃仇人时,他们喉管被割开时喷涌而出、溅到他眼睛上的血。
    他笑笑,轻鬆道:“不了,我怕走火入魔。”
    沈岁岁一惊,“人还会入魔?”
    “好复杂,人间为什么还有妖魔鬼怪?”
    宋回野暗自嘆息,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
    萧珩彆扭道:“驻扎的武將说怕歹人调虎离山,他们不能轻易离开营地,但会派出一支精锐与你同去。”
    “你……要当心。”
    “好。”
    宋回野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扯著韁绳,马蹄原地轻踏。
    逆著光,无人能看清他眸底的深邃。
    “岁岁,等我回来,届时,我会当回武林盟主。”
    话音刚落,鞭子甩下,马儿鸣叫一声,一人一马朝著远方离去。
    此去剿灭魔教,就相当於一脚踏进江湖,人与事接踵而来,再难轻易脱身。
    清新自由的风吹过他的脸,哪里来的魔教小子,当他宋回野真的死了吗?
    宋家和石妤柔的悲惨,不该再重现。
    何时能海晏河清,世间也有美好,他的孩子们要长大了。
    沈岁岁跟著小跑了几步,被萧珩拉住。
    “宋爹爹刚刚说什么?他说他要做武林盟主!?”
    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爹爹忽然就支棱起来了。
    “正是。”萧珩背著到他肩膀的重剑说道,“应该是野心重燃了吧。”
    官员看著快要消失在街角的一人一马,那壮汉身穿黑衣,身后那个粉色的碎花小布包一顛一顛的。
    他嘴角抽搐,这是野心?
    十二殿下说是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