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在信中说,恕孩儿不孝,我要去闯荡江湖了。
    其实一转身,就被甘尺六的人打趴在地。
    纪渊拔著地上的草根往前爬,恨恨发誓,他要往上爬。
    他要出、人、头、地。
    纪渊深呼一口气,雨淅淅沥沥地下,油纸伞轻转,他淹没在朦朧的雨幕中。
    他要数万无辜的百姓不再因洪水而流离失所。
    不要……重复母亲的遭遇。
    *
    沈岁岁晃荡著双腿等呀等。
    等到了宋爹爹血洗魔教,被正道之人拥为武林盟主。
    等到了纪爹爹功成回京,眾人信服,他当回了大辰的首辅。
    也等来了五个瓷瓶。
    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岁岁挨个摇晃,听到里面有珠子滚动,她才放下心来。
    像个数鸡崽似的挨个数。
    “这是傅爹爹的血,这是季爹爹的血……”
    都齐了,沈岁岁开心地摇头晃脑,这都是治好病的药引呀。
    她噠噠噠地跑出屋子,想要找季爹爹给她熬药,到处不见人。
    最后,听到正厅异常热闹。
    沈岁岁一看震惊了,啊这……这不是她的五个爹爹吗?
    人好齐呀!
    五个高大威猛的男子不分伯仲。
    他们在吵什么?
    沈岁岁躡手躡脚走过去,躲在大柱子后面偷听。
    黑皮首富程淮之嘬了一口茶,隨手摆在桌子上的匣子,装满了带给沈岁岁的珠宝。
    “任凭你们怎么爭,我可是岁岁唯一认可过的乾爹。”
    “呵。”傅將军气势威严,“说起唯一,我才是岁岁如今唯一的爹,她可是直接喊我爹爹的。”
    哪像你们,还要在前面加一个前缀,可笑。
    宋回野倚靠柱子,宽肩窄腰,臂膀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凶神恶煞的。
    “多我一个爹也不错,日后岁岁能在整个江湖横著走。”
    一整个黑帮老大的千金大小姐(不是)。
    白髮高岭之花清冷的眼眸一瞥,“你们是不是忘了,她的亲爹是谁。”
    “他还没死,若是他知道了,岁岁被抢走,谁能奈他何。”
    闻言,连坐在一旁温润如玉、笑看他们的神医都不禁一怔。
    外面,“乒呤乓啷。”
    五个男子心道不好,几个跨步出去,只见一个柱子旁散落著瓷瓶的碎片。
    程淮之道:“这不是岁岁让我们滴血的瓶子么?”
    再看柱子后,空无一人。
    “人多口杂,谁让你提起那人?”
    这定是被岁岁听到了。
    “你武功最高,不也没有察觉。”
    宋回野揉了揉鼻子,他打完架才赶来的,与好友多年不见,他只是一时有些……鬆懈。
    傅寻川:“別吵了,跟我去看看。”
    沈岁岁的房间。
    小白长大了很多,已经有了成年雪狼的模样,不能叫它小白了,要叫大白?
    刚刚是它把小孩驮回来的,速度很快,下人只道怎么白云掉落了,还在地上跑?
    沈岁岁心事重重,坐在凳子上,脚也不晃了。
    小白用脑袋轻轻去顶,“咩咩。”你怎么了?
    沈岁岁胳膊一伸,抱住小白的脖子,將头埋在毛绒绒里,用脸蛋蹭了蹭。
    她的声音低落,“原来他们不是窝的亲爹。”
    “那窝的亲爹是谁?”
    “谁能奈他何?这句话好像十二殿下也说过。”
    沈岁岁將精致的眉头皱成小山,眯著眼睛,努力回想当年母亲最后说话的情形:
    沈溪月眼神涣散,“他是……”
    病入膏肓的她,大脑昏沉,竟一时无法想起他的名讳。
    她在说话,气若游丝。
    沈岁岁將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一字一句地复述她的话。
    “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沈岁岁想著想著,忽然像是有一道细雷劈得她脑清目明。
    呀!窝知道了!
    窝知道那时母亲说的是什么了!
    那个猜想让沈岁岁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狠狠搓著手臂,环抱住自己。
    小嘴巴动了,跟脑海中母亲的说话声渐渐重合:
    “他是……当今圣上……是最厉害的人……”
    沈岁岁:!!!
    原来母亲不是说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而是说,他是当今圣上,是最厉害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可能是那个坏坏的皇帝,还可能是害了她那五个好爹的坏人!
    嘎嘣一下。
    沈岁岁觉得天塌了。
    不要啊!
    不要!
    她捂著发疼的胸口,手忙脚乱地找药吃。
    “叩叩。”
    门外,傅寻川道:“岁岁,你在里面吗?”
    等不到回答,只听到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很是粗獷。
    “还敲什么,直接进去。”
    宋回野抬起长腿,蛮横地一踢。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茸茸巨兽,正著急地拱著药丸,似乎想要扒拉进沈岁岁的嘴巴里。
    而小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让开!”
    季承瑾推开那四个男人,一个箭步扑上去,给岁岁吃下药丸,尔后把脉。
    “气急攻心,不行,她的病提前发作了。”
    季承瑾一边將沈岁岁抱上床榻,一边著急道:“事不宜迟,要赶紧煎解药。”
    那西域皇室之毒他研究了很久,终於得出效果最好的方子。
    最重要的是,不用劳什子亲爹的血就能完全解毒。
    五个男人难得失了平常的稳重,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掏草药的掏草药,烧水的烧水,这事关乎岁岁的性命,他们不敢假手於人。
    季承瑾转了转发疼的手腕,有些草药难采,他亲自跑了好几处,才找齐的。
    手腕上的伤是在悬崖上撞伤的,类似的伤,在素白的衣裳下,密密麻麻地分布著。
    “对,就是那株。”他有条不紊地开始煎药。
    不知过了多久。
    一碗滚烫的、黑乎乎的不祥汤药被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沈岁岁昏睡著,纪渊捏著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汗。
    正在等待汤药降温,眾人沉默,腥苦的气息縈绕在房中,熏得辣眼睛。
    程淮之拍了拍宋回野,“不是想当岁岁的爹吗,给你个机会,你给岁岁餵药。”
    这么大一碗苦药,掐著小孩的脸给她灌下去啊,不亚於对她上刑。
    到时候小孩一边喝一边被苦吐了怎么办?
    岁岁可爱乖巧,他们下不了这个手。
    粗手粗脚的,也怕呛到她。
    明夏有急事昨日就离府了,外人他们又不放心。
    宋回野对傅寻川说:“你不是自詡是岁岁唯一的爹吗,你来。”
    傅寻川眼睛不眨,直直望著床上的小孩,她昏睡著,眼珠子在不安地乱转。
    他沉声对季承瑾说:“煎这么苦的药。”
    “不能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