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家人后,皇后立刻命人去请太子。
    她不敢去东宫。
    一想到要踏入那只“狐狸精”的地盘,她就浑身发毛。
    坤寧宫有国师留下的法器镇著,她才稍感心安点。
    萧时雋来得很快,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母后找儿臣何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客气疏离。
    皇后压下心中的惊惧,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雋儿,让母后看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地扫,看得极为仔细。
    眼前的儿子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点被妖物吸乾精气的颓靡之相。
    皇后心想,道行千年的狐狸精,怎么可能让她轻易看出破绽?
    这定是那妖孽使的障眼法,为了更好地迷惑雋儿,迷惑世人!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抓著他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雋儿,你听母后说。沈侧妃为你诞下皇孙,劳苦功高。但她身子弱,实在不宜再承恩宠。你身为太子,延绵子嗣是头等大事,也该为东宫择一位贤良的太子妃了。”
    她刚说完,萧时雋便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漠:“母后怎知,眉嫵就不是未来的太子妃?”
    皇后心里一阵恼怒。
    果然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竟心心念念让她当太子妃!
    儘管心里怒意翻涌,她面上依旧维持著慈母的温和形象。
    “雋儿,你想封她为妃,母后……不反对。”
    她深吸一口气,才能將违心的话继续说出口,
    “只是,凡事要为她的身子骨考虑。她才生下珩儿鈺儿不过半年,身子亏空得厉害。你若真心疼爱她,半年之內,万万不能让她再有身孕。你要时时刻刻盯著她,让她喝避子汤,万不可大意。”
    这话一出,萧时雋脸上的冰霜,竟奇蹟般地融化了。
    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他唇角漾开。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也温和了些许,“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女子生產不易,產后需好生调养。这段时日,一直都有让眉嫵服用避子汤药。”
    皇后心中一喜:“你若这样想,母后便放心了!”
    萧时雋继续道:“刘太医说,寻常的避子药性寒,长期服用恐伤女子根本。儿臣已命他加紧研製药性温和的新方。在新方出来之前……儿臣先自行避孕。”
    “自行避孕?什么意思?”皇后心中不安,连忙追问道。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坦然说了出来:“儿臣会用羊肠,绝不会让眉嫵意外怀上。”
    皇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儿子,大周朝未来的君主,为了一个妾室,一个妖精,竟然愿意用羊肠那种东西?
    皇家子弟,哪个不是只顾自己快活,谁又会主动费心避孕?
    雋儿这般自我作践,若说不是被妖术蛊惑,打死她都不信!
    皇后心底的寒意一层层上涌,可她依然强撑著笑意。
    “好孩子,你能这般为她著想,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母后谬讚。”萧时雋頷首,神色已然缓和。
    母子二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些许。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萧时雋这才起身告辞。
    皇后亲自將他送到殿门口,直到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慈爱笑容才一寸寸褪去,变得冰冷而狰狞。
    她转身回到殿內,拿起那把桃木剑,嘴里喃喃自语:“狐狸精……咱们走著瞧。”
    半年。
    就让你再得意半年!
    ——
    萧时雋离开坤寧宫时,步子轻快许多。
    他总觉得母后今日格外通情达理,甚至连他提及將沈眉嫵抬为太子妃一事也没有反对。
    他心中积压多时的阴霾竟散了大半。
    母后终究是疼他的,只要他坚持,母后有朝一日定能接纳沈眉嫵。
    这般想著,他便不自觉加快脚步,径直往偏院赶去。
    他迫切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沈眉嫵,哪怕不能明说封妃的承诺,至少也能让她宽心。
    屋里,沈眉嫵刚哄完珩儿和鈺儿入睡,正精疲力竭地斜靠在软塌上,想小憩片刻。
    听见宫人的通报声,她睁开眼,撑著腰肢站起身,规矩地行礼:
    “妾身给殿下请安。”
    萧时雋见她这副疲惫的模样,有些不忍。
    “孤知道你疼爱珩儿和鈺儿,可他们都半岁有余了。你日日哺乳,最是损耗精气神,不如把这些活计交给乳母和宫人便是,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成这样?”
    萧时雋顺势坐在榻边,试图拉过她的手,却被她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去整理桌上散落的玩具。
    沈眉嫵心里只觉得讽刺。
    他贵为太子,哪里懂深宫里的腌臢手段。
    若不是她坚持亲自哺乳,靠著“好孕系统”的保护屏障,她怕是早就死在他母后手里了。
    她给孩子们餵奶,何止是因为疼爱他们,更是在保自己的性命!
    “妾身不累。”
    沈眉嫵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或许因为那夜他对她的折辱,她到现在都心存怨念,不愿和他亲近。
    萧时雋见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有些无奈道:“孤也是为了你好。你有了空閒,可以和宫里嬤嬤多学学规矩,或是抽空给母后做些可口的吃食。”
    他想得长远,母后既已鬆口,那沈眉嫵就要拿出点诚意来。
    哪怕是做做样子,哄得母后开心,將来这太子妃之位才能坐得稳当。
    沈眉嫵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他明知自己和皇后有多水火不容,竟还指望她放下身段,去討好那个恨不得將她杀之而后快的女人?
    “殿下,妾身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妾身虽顶著相府庶女的名头,可那些年过得比最下等的使唤丫头还不如。洗菜、劈柴、缝补,妾身样样精通,唯独没摸过锅铲。嫡母怕妾身在饭食里投毒,从不许妾身靠近厨房半步。”
    她看著他,声音冷若冰霜,“殿下確定要让妾身去做吃食给母后吃?妾身做的东西,她敢咽下去吗?”
    萧时雋怔住了。
    眼前的沈眉嫵尖锐、刻薄,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蝟。
    与平日里乖顺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怎么这般跟孤说话?”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平日里谁不顺著他?
    她竟如此顶撞他!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妾身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不识大体,也不懂什么宫廷规矩。既然横竖都討不来皇后娘娘喜欢,妾身也认了,何必去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若殿下觉得妾身丟了东宫的脸,还请殿下恕罪!”
    说完,她径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
    萧时雋气极反笑。
    他为了立她为太子妃,甚至不惜得罪母后和瑞安王。
    她不仅不领情,还把他的一片真心往泥坑里踩!
    “你还真是不思进取,无可救药!”
    他猛地起身,重重摔门而出。
    守在门口的朱梅嚇了一跳,等那抹明玄色的背影走远了,才战战兢兢地进屋。
    “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娘娘和小殿下们,全指望著殿下的宠爱才能在这东宫立足!您顺著他点,这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沈眉嫵缓缓站起身,心底是一阵阵翻涌的悲凉。
    “朱梅,连你也觉得我不知好歹吗?”
    朱梅慌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沈眉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她曾经真的以为,进了这富丽堂皇的东宫,生了皇家血脉的孩子,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可现在瞧瞧,这高墙大院,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更吃人的牢笼。
    皇后的厌恶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而萧时雋的宠爱,则是附带条件的施捨。
    这些都让她感到窒息。
    好在,娘已经被她想方设法送出宫外安顿,孩子们也算康健。
    沈眉嫵躺在床榻上,慢慢合上双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待孩子满岁,那层保护屏障失效前,总能寻到新的活路。
    一觉醒来,沈眉嫵立马后悔了。
    平心而论,萧时雋行事虽霸道冷硬,待她却不薄。
    不仅帮她送娘亲出了宫,更在明枪暗箭的东宫里多次护她周全,给了她实打实的体面。
    昨夜,她实不该那般负气顶撞他的。
    心思百转间,她唤来了贴身侍女:“朱梅,你可知殿下平日里喜欢吃什么?”
    她的確不会做吃食的,也绝不肯曲意逢迎去討好皇后。
    但若对象是他,她倒甘愿试著洗手作羹汤。
    朱梅闻言,喜笑顏开道:“奴婢听说,殿下最爱吃牛乳糕。听闻殿下幼时难断奶,多亏乳母將牛乳兑入米粉蒸成软糕,哄著他吃下,这才成功断了奶。只可惜后来那位乳母去了,殿下便再没碰过这道点心。若是娘娘肯亲手做,殿下定会高兴的。”
    没想到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麵肃杀的太子,幼时也是个哭闹不肯断奶的奶娃娃。
    沈眉嫵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那今日我就学做这牛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