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一丝银光从窗外投掷进病房。
    病床上,孟知微额头缠著纱布,脸色苍白,许是伤口牵扯著隱隱作痛,她睡得並不安稳,眉头轻轻蹙著,呼吸浅而绵长。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陆景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轻轻將门带上,他踮脚走到病床前。
    透过窗外投掷进来的月光,他静静地凝望著病床上的孟知微。
    他眼底翻涌著委屈,痛楚以及化不开的不甘。
    “明明从前我是你的庇护所,你受了委屈,心里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我,可什么时候开始,我竟成了你避之不及的苦难?”
    抬手轻轻抚摸孟知微精致如画的眉眼,陆景驍声音压得极低,话语里,满满的苦涩。
    握住细白的手,陆景驍趴在床边,语气满是愧疚和自责,“我没想到岑姨会伤害你。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受伤的。”
    睡眠不深的孟知微早在陆景驍开门进来的瞬间,就醒过来了。
    她不睁眼是不想应付深夜前来的陆景驍。
    听到陆景驍那充满不甘和无力的发言,孟知微不知该说什么。
    年少时所有的风雨难堪,都是他替她挡,甚至她来初潮时的惶然与不安,也是他陪伴著安抚她。
    曾经陆景驍三个字在她心中占了很大很大的一个分量。
    可是人的心,是会变的。
    就如他长大后学会了权衡利弊,她也学会了痛就要割捨。
    *
    虽说昨晚已经拍过ct没什么大碍,但鑑於孟知微有过短暂昏迷,医生还是建议她留院观察一两日,怕延迟性出血。
    不过孟知微並不喜欢待在病房里。
    她父亲是在医院走的。
    她內心是排斥待在医院的。
    早上醒来,在身体和护士的允许下,孟知微下楼去了医院楼下的公园散步。
    安城市医院设立在湖边。
    是个极其適合生病的人修身养伤的好地段。
    孟知微慢悠悠地走在湖边。
    湖边风轻轻拂来,吹散不少孟知微心里的压抑。
    走著走著,孟知微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医院大门前。
    正要从正门回住院部。
    忽地。
    一辆迈巴赫突然停在医院大门前。
    车门被人推开,一双鋥亮的红底黑皮鞋率先出现在大眾视野里。
    跟著,西装革履,梳著大背头的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车里探出身。
    他抬手鬆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带著冷白的金属腕錶,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风掀起他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隔著人潮,孟知微毫无预兆地侧目,那一瞬间,呼吸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
    脚步猛地定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似骤然凝固。
    那张脸,眉眼、轮廓、鼻樑的弧度,甚至垂眸时眼尾微垂的模样,都和她心底已经离开半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孟知微怔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恍惚得像坠入一场旧梦。
    是幻觉吗?
    她好像,看到他了。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顾妄棲侧目朝视线的源头望了过去。
    看到是孟知微,他视线短暂地顿了一瞬,但很快,便在助理的提示下,收回视线往门诊大厅走去。
    顾妄棲是个极其理性的人。
    纵然心动於孟知微,但她不在他的联姻名单里,他就不会去过度关注对方。
    看到顾妄棲往门诊大厅走去,孟知微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她定定地望著男人挺括的背影,心里已然乱成一团。
    这好像不是梦。
    她真的看见他了。
    可他明明已经——
    而且,他也和以往很是不相同。
    以前的他穿著隨意,哪怕实习的时候,都很少穿西装。
    可此刻的他,西装革履,一副上位者的从容霸气,与她记忆里的他,出入很大。
    一路跟著男人来到门诊大厅。
    经过脑外科分诊台前时,孟知微看到分诊站台前的护士对顾妄棲恭敬地鞠了个躬:“小顾总,您来啦。高医生已经在诊室里了,您直接前去找他就行。”
    小顾总?
    他姓顾?
    孟知微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一顿,孟知微直接跟丟了顾妄棲。
    看著男人消失在视野里,孟知微不死心地上前地追问那名小护士,“你喊刚刚那人小顾总?他不是姓迟吗?”
    小护士觉得孟知微莫名其妙的,“什么姓迟?人家小顾总可是顾家未来接班人,怎么可能姓迟。”
    “顾家未来接班人?”孟知微喃喃自语。
    “对啊,小顾总这阵子那么有名,你都没刷到过他吗?”
    孟知微疑惑地看向护士,“刷到?”
    “就是这个啊。”护士拿起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网站,將一月前,顾老爷子宣布顾家企业日后將由独子顾妄棲管理的视频给孟知微看。
    看著视频里熟悉却又让她觉得很是陌生的男人,孟知微轻抿唇瓣,好半天,没有发出一句话。
    原来他就是顾妄棲。
    那个她曾经在陆景驍口中听过许多次,却没有见过一次的顾家独子顾妄棲。
    怪不得看到她跟不认识她一样,原来他不是他。
    只是长得很像她的他。
    孟知微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离去。
    原本再见爱人的喜悦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难过。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相似到她以为他回来了。
    孟知微突然蹲下身。
    她抱著膝盖,隱忍多时的眼泪终於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一个像他却不是他的人?
    孟知微哭得浑身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带著头上未愈的伤口都被情绪扯得阵阵抽痛,眩晕感一阵阵往头顶窜。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前人影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剧烈的悲伤裹挟著失重感席捲全身。
    下一秒,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昏厥了过去。
    “女士,你怎么了?!”那名护士见孟知微突然倒在地上,连忙从分诊台前走了过来。
    看著昏迷过去的孟知微,护士连忙呼救,“医生,这里有人昏倒了!”
    *
    孟知微再度醒来时,人已经在原先的病房里了。
    陆景驍正站在床边,满脸紧张地看著她,“你真是嚇死我了,怎么一个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