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冶思忖片刻,已然做好了决定,不过面上依旧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浅笑吟吟。
    “殿下。”
    沈劣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闻冶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要更加温柔,几乎是缠在了耳畔。
    “嗯?怎么了?”
    闻冶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將沈劣面前的酒杯斟满,再举杯向他。
    “殿下,我是武將,说不来什么漂亮话,不过从殿下这里收来这么多的债,礼尚往来,我自然得还一次礼。”
    沈劣有些没懂闻冶的话,疑惑道:“还礼,还什么礼?你想要如何还礼?”
    说完,他沈劣突然期待起来,闻冶既然这样说了,难不成真要送自己些什么?
    当然了,无论闻冶送什么,沈劣都喜欢。
    不如就当作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如果他们真的能成的话。
    然而下一秒,寧王殿下心底涌上来的期待就转化成了怀疑。
    沈劣觉得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心上人,他是真的喜爱极了闻冶,比真金还真的那种。
    可是想起闻二公子平日里那坏到极致的做派,连生他养他的亲爹嘉勇公都得吃瘪。
    这故意放饵食在他面前,又在自己即將咬上去的前一秒抽走钓竿,还说饵食是假,什么都没有,闻侯爷还真的能干得出来这种恶事。
    沈劣不由得这样去想。
    真的坏死了,闻冶。
    闻冶將沈劣的情绪变化看在眼中,他端正了坐姿,不再是那副没骨头似的鬆散模样,脸上那仿佛画上去的笑容也淡了。
    “祝殿下一路顺风,武运昌隆。”
    沈劣在季夏初明媚到晃眼的天光中,对上闻冶的那双眼,像幽深雪夜中藏匿著妖的眼,带著点真假难辨的蛊惑。
    在大梁北地,沈劣听过最激昂的战鼓声,最疯狂震天的杀声,可是都不及此时的这八个字动人心弦。
    沈劣有些藏不住心里汹涌翻腾的情绪,故作隨意道:“我不是去打仗,祝我武运做什么?”
    闻冶用酒杯轻碰了碰他手里的酒杯,酒液晃动不停,恰如此时沈劣激盪的心绪。
    “殿下在我这里也是武將,自然是武运。”
    沈劣闻言,最一开始浮现在脑中的,是和闻冶坐在盛州城墙上时的场景。
    那一日的北风依旧凛冽强劲,夹杂著雪后特有的气息。
    彼时他还不懂心底暗生的情愫,只是这人长得实在是漂亮。
    不过,贏的滋味是真好。
    和喜欢的人一起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这种滋味更好。
    “闻冶,你说送礼,就是这样送的是吗?”
    沈劣装作一副不满的模样,声音听著也似乎透著股阴沉沉的冷。
    实际上,沈某人开心坏了,差点忍不住贴过去。
    嘖。
    闻二公子怎么这么会討他喜欢啊?
    闻冶一听倒也没错,沈劣光是请他吃饭,就花了几百两银子。
    一句祝贺,確实是寒磣了点。
    闻冶垂眸看向腰间,隨手將系在腰带上的玉佩和香囊都拿了下来。
    玉佩是上等羊脂玉雕刻而成,下面缀著朱红穗子。
    至於那枚香囊,是崔婉给他们兄妹四人绣的。
    极浅的青色拼接乳白色,绣缠枝莲花的纹样,里面装著的东西也是崔婉去寺里求来的,是一枚平安符。
    “殿下,曲江远在数百里之外,那里天灾人祸皆有。”
    闻冶將香囊放到他面前,轻声说:“这是我娘给我准备平安符,就借花献佛,希望曲江的天灾人祸,都不会祸及到殿下。”
    沈劣极为震惊,他没想到闻冶会送他崔夫人准备的平安符。
    这是崔夫人的一片爱子之心,她希望闻冶可以平安喜乐。
    回神过来的沈劣,下意识就想拒绝。
    “……这东西,你怎么能给我?”
    闻冶幽幽看了他一眼,直接拿起香囊过去,倾身將这东西系在沈劣的腰带上。
    沈劣僵在原地,微微弯腰的闻冶身上,带著他並不陌生的薰香气息。
    像花,又不像花。
    被闻冶这样靠近,沈劣整个人像是直接灌了十大壶烈酒,火烧的热意让他的理智几乎要摇摇欲坠。
    闻冶系好那枚装著平安符的香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还算满意。
    转而看向沈劣,就见他有些呆愣愣的,大概是在惊讶自己真的送他这样一件礼物。
    “发什么呆?一块平安符而已,我娘给我求了十几个,不差这一个。”
    沈劣听到还有十几个,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微微迟疑地抬手落在香囊上,柔滑的绸缎触感有些像是闻冶的头髮。
    沉默片刻,沈劣的理智到底还是没有抵得过,闻冶送他平安符的巨大诱惑。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侯爷好意。”
    闻冶嗯了一声,又把那枚玉佩递给他。
    “算是平安符的添头。”
    沈劣用手轻握住掌中的玉佩,又望向重新坐下的闻冶,眼底翻涌著异常浓烈的幽暗情绪。
    拿起酒杯,他克制又轻柔的碰回去,指背碰过闻冶的手指。
    “多谢闻二公子的礼,有这礼在,什么天灾人祸都不可能找上我。”
    闻冶眼底的温度上升了些,他缓缓饮尽酒杯里的梨花白,嘴角勾了笑。
    “我先干为敬。”
    说完,拇指一压杯身,让沈劣看清他已经空了的酒杯。
    沈劣微暗的视线从酒杯慢慢滑到闻冶脸上,方才饮下手中的酒。
    梨花白並不烈,不过沈劣却被这一道清冽的酒味引出了燥动的渴意,从喉间到心口,像起了一片无法控制的燎原势。
    接著,沈劣给闻冶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
    “闻冶,你日后定也武运昌隆,百战百胜。”
    他喝完手中的酒,很是恣意张扬地翻转酒杯。
    “本王也先干为敬了。”
    闻冶听著这一声骄矜的本王,不禁有些好奇,沈劣龙袍加身,高坐明堂之上,自称朕的场景。
    如今还只是寧王,就这样囂张臭屁,尾巴恨不得翘到天边去。
    等到成为一国之君,沈劣的那两条尾巴说不定都会长出来,再翘到天边去。
    一壶梨花白很快便见了底,沈劣还想要酒,被闻冶拦住。
    “別喝了。”
    沈劣还算乖的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从珍味楼出来时,天还不算黑,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集贤坊往东走一刻钟上枫林巷,再过两条街便是平安道,闻府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