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宫眾人纷纷侧目看向沈劣,神色有些愕然。
    陛下这是怎么了?
    见过他在奉天殿发疯杀人的文武百官突然心慌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会是陛下看上了谁的脑袋,想要给年终礼宴添点余兴节目?
    有胆小的官员已经两股战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闻冶撩起眼皮懒散看去的时候,思绪乱糟糟搅成一团的沈劣却主动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七年来,沈劣弒父杀兄,踩著尸骨堆积的阶梯走到万人之上。
    又在各种利益牵扯的复杂朝政中,领悟到了各种顺势而为的高明阳谋,阴谋算计。
    沈劣本能的觉得,自己现在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重新坐到龙椅上,沈劣不再像之前那样懒散悠閒,腰板挺直。
    不仅如此,他开始后悔过来前没有仔细看过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今日的这套龙袍冕冠是不是素了些,不够华丽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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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时够不够英俊伟岸,威仪赫赫?
    文武百官见帝王又坐了回去,顿时鬆了口气。
    看来,暂时是没有鲜血横流脑浆迸溅的恐怖场景,桌上的珍饈佳肴,他们可以好好品尝一番了。
    沈劣在极盛的丝竹管弦乐中,依旧可以感觉到胸腔中的剧烈震动,像是天崩地裂时的轰然震响。
    闻冶……闻冶怎么成了闻销?
    他的闻冶明明死了,白骨嶙峋森冷,再也不復活著时的昳丽雋美,丰神俊逸。
    为什么又成了闻销,活在他的眼前?
    沈劣想到数月前,宫中太医去闻府替闻销诊治后过来稟报。
    当时太医模稜两可,还是沈劣说他如果说不好话,舌头就不必要了,太医才一五一十说了实情。
    闻销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就算精心养著,也是天不假年,活不过四十。
    这些年他辛勤苦读,劳累过度,伤到了根本,估计活不过明年夏天。
    所以,闻冶是用闻销的身体借尸还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无论闻冶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披著人皮的恶鬼妖魔,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劣突然觉得开心极了,都有些止不住笑意。
    他伸手端起御案上装著美酒的金杯,装作若无其事地喝酒。
    辛辣的液体流过咽喉,顿时激起一阵死灰復燃的热意,摧枯拉朽般燎烧到封闭七年的心臟深处。
    无人知晓帝王此时复杂万千的心绪,只有伺候在侧的太监总管苏元德察言观色,才注意到沈劣杀人时都不会有丝毫犹豫的手,正微微颤抖著。
    苏元德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闻冶放肆打量著沈劣,暂时看不出什么。
    不过沈劣方才突然站起坐下,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令他失態的大事。
    年终礼宴是夜宴,外面的天很快便暗了下来,烟花爆竹声在琴箏和鸣的乐曲中偶尔传入耳中。
    酒过三巡,沈劣眉眼间已然带了几分醉意,他朝苏元德看了一眼,对方立即弯腰附耳过去,
    隨后,沈劣抬手一挥,勾唇道:“嘉勇公今年辛苦,再赐两道菜,赐酒。”
    底下坐著的官员们心思各异,嘉勇公这样军功卓著的武將,说是功高震主,一点也不夸张。
    然而不管是先帝,还是当今的陛下,对他都宠信异样,实在是令人艷羡。
    嘉勇公也愣了一下,起身想要谢恩。
    崔婉、闻府的大公子闻璟以及他的妻儿,还有闻冶,同样准备起身。
    沈劣哪捨得让闻冶下跪,立即道:“不用谢恩了,坐。”
    帝王都这样说了,嘉勇公他们只能坐下。
    其他官员见此,脸色更是精彩纷呈,有些野心勃勃的官员嫉妒得脸都快绿了。
    沈劣才不管这些人,他现在只担忧闻冶。
    想要借尸还魂,怎么不找別人?
    闻销的身体那样差,也不知道他借闻销的尸,会不会影响到寿数?
    等到宫人在闻家人的桌案上都摆了御菜御酒,玉溪宫中就只剩下乐声。
    闻冶瞧著眼前的御菜御酒,有些意外。
    再看闻璟面前的御菜,一模一样。
    大概是巧合,这御菜是他上一次进来时吃得比较多的菜式。
    闻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菜。
    沈劣时不时瞥过一眼,觉得闻冶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天人之姿,便是世间最盛大的明月山河,都不及他俊美赫奕。
    宫宴散场后,沈劣回到武成殿,也就是曾经的承乾殿,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等在殿中。
    “都去承阳门那儿等著。”
    哪怕之前为闻销诊治的太医说他的身体已经大好,脉搏强健有力,胜过寻常武將。
    方才在宴席见,崔婉崔夫人也没有阻止闻冶喝酒,可为了以防万一,沈劣必须都得安排好。
    闻冶並不知道因为他,今晚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得熬夜。
    在席间他喝了不少酒,回闻府后隨便洗了个澡就睡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
    闻冶一个人待著无聊,便孝心十足地陪崔婉聊天,把想要和爱妻时时刻刻贴贴的嘉勇公看得一阵火大。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嘉勇公觉得自从小儿子身体痊癒,还开始耍枪练剑以后,他看“闻销”就有些不爽。
    年夜饭闻家人是在一起吃的,完后,闻冶还带著便宜小侄子放烟花,一直到深夜才回他现在住的饮溪堂。
    正月初一,是大梁朝一年一次的大朝会。
    清晨,闻家在朝为官的三个男人都起的很早,穿上各自的官服。
    五十五岁的嘉勇公依旧是骑马上朝,闻冶和闻璟坐在马车中,又点了炉子,丝毫感受不到外间的凛冽寒意。
    进到乾阳宫,百官依照品阶站立,闻冶如今是从六品,位置比较靠后。
    礼仪司一一陈列各州太守的贡物贺表,等时辰到,沈劣升座,文武百官跪地行礼致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劣寻觅著闻冶的位置看去,神情端肃道:“眾卿平身。”
    “谢陛下。”
    等眾臣站起来,苏元德捧著圣旨往前几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这还是沈劣登基后,第一次在大朝会上宣旨,眾人都不由得竖起耳朵。
    “宣武侯闻冶……”
    听到这个名字,文武百官不由得愣住。
    闻冶同样愣了一下,望向坐在龙椅上的玄色身影。
    “兹特许闻冶之弟闻销承袭爵位……为朕分忧,钦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