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劣面无表情地站在迴廊的拐角处,等著他的“心魔”用各种污秽言语,来乱他的道心。
    数息之后,沈劣只听到迦南峰顶徐徐而过的山风声,伴著清雅莲香,又縈著一股幽微的白檀冷香。
    这种安静,让沈劣觉得轻鬆不少。
    他努力平復下去动盪的心绪,行至闻冶面前,拱手道:“师尊。”
    闻冶懒散抬眸看他,浓睫漆黑,眉目似画:“来了。”
    沈劣担心被师尊看出他生了心魔,整个人紧张又煎熬。
    “……师尊唤弟子来吟雪居,可是有什么事?”
    闻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本正经的小怪物,觉得挺新奇的。
    青年模样的沈劣长相英俊至极,眉眼锋然,玄天宗白底黑边的长袍被他穿得格外好看,肩膀宽阔,腰身劲瘦,墨发以银冠束起,在山风中微微捲起。
    闻冶漫然打量了一圈,似是而非道:“怎么?没有事难道就不能唤你了?”
    沈劣摇头,一板一眼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闻冶可不准备端著为师者的派头,他懒,也没兴趣,便隨手一指旁边的位置,轻声道:“先坐吧。”
    身为弟子,也是晚辈,怎么能隨意坐在师长身侧?
    沈劣一脸严肃认真,再次拱手行礼:“师尊在上,弟子不敢。”
    闻组长就这样被华丽丽的拒绝了,他隨意翻转手中红莲的根茎,纤薄妍丽的花瓣就这样悠缓贴上来,遮住半张脸。
    他的小怪物,在这个世界成了小古板。
    好像更好欺负了。
    闻冶恶趣味作祟,將手中红莲转动半圈,往沈劣身上一拋。
    沈劣下意识伸手去接,红莲花瓣轻颤了颤,微浓的香气扑鼻而来。
    视线落在手中的红莲上,沈劣正疑惑著师尊这是作甚,便听到一道清澈似碎玉的声音。
    “听著,你如今不是迦南峰的大师兄,而是装莲花的花瓶,我现在要好好细赏一番这红莲,花瓶呢,不过来吗?”
    沈劣傻眼了,他十二岁便进了玄天宗,这些年只专心除魔修道,对人事一概不知,哪见过这种暗藏旖旎的调情把戏。
    犹豫了几息,便把自己当成了花瓶,蹲在闻冶面前,供他赏玩手中的那朵莲。
    闻冶幽幽垂眸,像是在看那艷丽无匹的莲,又像是在看古板冷淡的青年。
    “这来自净天梵域的红莲当真是艷丽,但是我玄天宗迦南峰的沈姓花瓶也毫不逊色,你说是不是?”
    沈劣只觉得如坐针毡,他不懂,平日里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师尊,怎么今日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过师尊问话,身为弟子不得不答。
    沈劣不敢直视闻冶,这是不敬,便只能盯著那朵红莲。
    “……是。”
    闻冶见他这样,似笑非笑地伸手过去,指尖慢条斯理地捻动花瓣。
    沈劣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一个人的手,艶到盛烈的花瓣上,脂玉雕刻一般的手白到晃眼,像笼著一捧月辉。
    师尊的身份又无形的添了一种敬畏感,沈劣连忙移开视线,可是那一色白却有些难以从脑中抹去。
    不等沈劣处理好微乱的心绪,闻冶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声音慵懒。
    “我还没欣赏够,该怎么做,知道吗?”
    沈劣现在没办法冷静思考,脱口而出道:“不知……”
    说完,他觉得这样回话不够敬重师长,便又神情认真地改口:“弟子不知。”
    闻冶瞧著小古板这副严谨呆板的可爱样,嘴角噙著笑:“一个成熟听话的花瓶,要学会跟著主人的手动,这下知道了吗?”
    沈劣闻言,才看向闻冶的手,將红莲送了过去。
    闻冶真是服了,若是他,此时便顺势坐到美人靠上了。
    沈劣倒好,蹲在他面前,举著朵花,腰挺得跟钢板一样直。
    如果是以前,他有的是办法让沈劣软下腰身。
    现在嘛,只能看著钢板,以及钢板的小古板主人无语凝噎了。
    “好了,你先起来吧。”
    沈劣恭敬说了声弟子遵命,才站起身来,还往后退了一步。
    闻冶轻笑了笑,温声说道:“沈劣,自苍梧秘境出来,你便一直心事重重,可是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
    沈劣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再次乱了起来。
    他想要逃,他害怕在师尊面前听到“心魔”的声音。
    也害怕被师尊发现他心中满是杀戮残暴的恶念。
    “……没,什么事都没发生。在苍梧秘境中,弟子虽然遇到了一些凶险情况,不过只受了些小伤,不碍事,师尊不必掛心。”
    闻冶此时不准备挑破魔种,以及那一缕魔尊残魂的事。
    魔种一旦种到体內,便无法轻易拔除。
    目前为止,闻冶唯一知道的方法便是废掉灵根,成为普通人,魔种无魔气滋养会渐渐枯萎,也就不会有墮魔的事。
    闻冶不会废掉沈劣的灵根,这种做法就是剜肉补疮,他哪捨得剜小怪物身上的肉。
    至於那一缕魔尊残魂,在闻组长这里就是九幽魔功的载体,一个工具魂而已。
    闻冶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沈劣面前:“沈劣,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师尊,不懂的事太多。”
    他轻拍著沈劣的肩膀,忽而自嘲一笑。
    “是不是平日里我对你太严厉了,你连受伤的事都不愿意告诉我?我这个师尊当得可真失败。”
    沈劣哪想到一点小伤,就让师尊这般愧疚 。
    “师尊,弟子不是这个意思,您待弟子已经够好了。”
    闻冶摇头:“不,是我平时太疏忽你了,而你又太懂事,不需要我操心什么,我才会连你受伤都不知道,你也不愿意和为师说这件事。”
    “这样吧,你搬到为师的吟雪居来,就住在为师隔壁的房间。如此一来,你若是在修炼上面遇到什么问题,便能隨时过来找我。”
    沈劣下意识想要回绝。
    师尊境界高深,如果只是这样偶尔见一面,他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生了“心魔”。
    可若是搬进吟雪居来,沈劣觉得就算自己隱藏得再好,一月时间,他的“心魔”便会在师尊面前无所遁形。
    不过闻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今日就搬过来,好了,回去收拾东西吧。”
    从吟雪居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
    门一关上,魔尊残魂便凝成寒气逼人的黑雾,绕著他一圈圈转动。
    “师尊叫你过去,还让你搬到吟雪居,是不是看出你心术不正了?”
    说完,魔尊残魂大笑起来。
    沈劣:“……”
    方才在吟雪居,师尊的声音清澈通透。
    如今换成“心魔”,沈劣有点被这其中的巨大差距惊到了。
    哪怕是自己的“心魔”,沈劣也不得不承认。
    这总是伴著桀桀怪笑的嘶哑声音甚是难听,简直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