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跪在地上,心里又惊又喜,叩首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程壑川忙得脚不沾地。
    他上午去东宫给朱允炆和朱允熥上课,下午去市舶司和户部调阅旧档,晚上在书房里写方案、画图纸、擬条文。
    蔡梦冉每天端来的宵夜从热汤变成了参汤,又从参汤变成了安神茶,最后变成了热牛乳,因为她发现程壑川已经连续半个月凌晨才睡了。
    他把现代自由贸易区的一些理念消化之后,结合大明的实际情况,设计出了一套“有管制的开放“制度。
    方案写了整整一个月,修改了七稿,光是沿海港口的选址他就亲自跑了两趟,在泉州、寧波、广州三个港口各待了三天,跟当地的商贩、船主、码头工人、老海关书吏聊了无数回。
    第一版方案写得极细。
    关於市舶司的设置,他在奏摺里是这样写的:“市舶司设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下设验货、徵税、登记、仲裁四科。提举由户部选派,三年一任,不得连任。任期內若有贪墨舞弊者,一经查实,斩立决。如此则官不敢贪,商不敢贿,海贸之利可尽归朝廷。“
    许可证的发放,他写得更细:“凡欲出海贸易者,须先至市舶司登记船籍。船籍登记须载明:船主姓名籍贯、船只大小吨位、船工数量、擬往何国、擬贩何物、预计往返时日。登记完毕后,市舶司核发勘合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市舶司备案,一份交船主隨身携带,一份快报送户部存档。船归港时,须缴回勘合,核对无误方可卸货。勘合若有遗失或涂改,船只及货物一律没收,船主下狱问罪。“
    其他各项事宜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方案里还附带了一份详细的“海贸十则“,像一部微型法典,把出海前,航行中,归港后的每一个环节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程壑川写完最后一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他把厚厚一沓纸装订成册,用黄绸裹好,亲自送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用了三天时间看完那本册子。
    第四天,他把程壑川叫到乾清宫,把册子往桌上一推,只说了两个字:“可试。“
    程壑川拿著那两个字,在乾清宫门口站了很久,嘴角弯了又弯。
    然后他快步走出宫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先选哪个港口试点?
    泉州吧。泉州的民间海贸底子最厚,船主多、商人多、水手多,当地百姓对海贸的接受度高。
    试点如果出问题,纠错的成本也低。
    如果泉州做成了,再推广到寧波和广州。
    朱元璋批了泉州作为第一个试点。
    程壑川带著三个户部主事,两个兵部小吏,四个懂海商的老帐房,在泉州一住就是两个月。
    他白天泡在码头,跟船主、水手、搬运工聊天;晚上窝在驛馆里改方案,把那些“纸上谈兵“的条文一条一条地对照实际情况进行修正。
    实际推行的时候,问题接踵而至。
    首当其衝就是船主们不信任官府。
    程壑川刚到泉州的前半个月,码头上的人看到他穿官服就躲,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登记。
    后来他换了一身便装,在码头边上的茶馆里泡了三天,挨个跟那些船主聊天、喝茶、听他们倒苦水。
    原来以前的市舶司官差吃拿卡要,雁过拔毛,出海一趟回来,三分之一的本钱都填进了官差的腰包。
    程壑川听了三天,把自己的方案推到他们面前:“你们看,这条,查实贪墨,斩立决。我写的。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在一天,泉州港就不会有人敢吃你们一粒米、拿你们一文钱。“
    一个老船主眯著眼看了半天,问他:“程大人,您说话算话?“
    程壑川把自己官凭拍在桌上:“我拿脑袋担保。“
    第二天,三个船主来登记了。
    第三天,七个。
    半个月后,泉州港一半的船都掛上了市舶司发的船籍牌。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海外贸易买卖的货幣五花八门,有波斯银幣、有南洋铜钱、有宝石抵帐、有以物易物,乱七八糟,根本没法统一徵税。
    程壑川在泉州当地找了一个做了三十年海商的老帐房,两个人关在屋里算了三天,最终定了一套“实物折算法“。
    所有货物在装船前先在市舶司估价、登记、折合成標准银两的数目,船归港后按折合价缴税。
    老帐房算完之后,擦了一把汗,对程壑川说了一句:“程大人,您这套法子,比我们以前自己算的准多了。“
    第三个问题是海上安全。
    泉州港刚开放的时候,有两艘商船在回来的路上被海盗劫了,船主血本无归,回来哭诉“早知如此不如不做“。
    程壑川连夜写了一份补充条款:每艘出海的商船必须缴纳“护航金“,由市舶司统一组织官船在三条主要航线上定期巡逻护航。
    护航金按船只大小和航线远近分级收取,不贵,但足够覆盖几艘巡逻船的日常开销。
    他还从沿海卫所抽调了一批熟悉海战的老兵,组成了一支小规模的“护商船队“,不参与作战,只负责护送和预警。
    半年后,泉州港出口的商船被劫率降到了以前的十分之一。
    另外很多船主不知道海外哪里的货好卖、哪里的价高、哪里的规矩多。
    程壑川在市舶司门口立了一块大木牌,每月更新一期“海商资讯“,写著最近三个月各条航线的物价、匯率、通商国的最新政令。
    信息是从每一艘归港的商船上搜集匯总的,船主们回港后喝完酒就会来木牌前面站一会儿,指点江山、议论行市,像赶集一样热闹。
    后来那块木牌不够用了,程壑川乾脆让人印了册子,每月初发行,泉州港人手一册,连那些不识字的水手都爱让人念给他们听。
    试行半年后,泉州的商船数量翻了五倍,朝廷关税翻了十倍,沿海百姓靠著造船、搬运、织网、晒盐、翻译、製图,日子也渐渐宽裕起来。
    程壑川的“海贸十则“从泉州推广到了寧波和广州,三个港口的登记商船加起来超过了四百艘。
    朱元璋看著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
    海贸的事刚走上正轨,西南又传来了消息。
    云南的叛乱平了。
    沐英的大军一路南下,打了好几场硬仗,终於把残元势力彻底赶出了云南地界。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满朝欢庆,朱元璋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夸了沐英半个时辰。
    但捷报的末尾附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隱忧。
    云南地广人稀,民情复杂。
    虽然叛军被打散了,但散兵游勇流窜山野,时不时骚扰村寨;
    当地土司表面归顺,暗地里还在观望;
    內地派驻的官员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