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肉的大妈拎著稻草串好的肉走了以后,孙国栋手没閒著,把藤筐里剩下那些切好的野猪肉一块块拎出来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没多大会儿工夫,挎著菜篮子的婶子、领著孩子的年轻媳妇、两手揣袖口遛弯的老头就围了上来,好几双眼睛都盯著案板上那油亮亮的野猪肉。
    “小伙子,你这肉是正经野猪的不?”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头一个凑过来问。
    “大娘您这眼光真准!昨儿个傍晚进山打的,连夜拾掇出来的,天没亮就从公社那边拉过来了,新鲜著呢!”
    孙国栋特意把嗓门拔高了几分,这一嗓子又把过路的好几个人给招了过来。
    “从公社那边过来,路可不近吶。”老太太上下瞅了瞅俩人风尘僕僕的样儿,伸手指著一块厚墩墩的后腿肉说。
    “这块给我称上。”
    “得嘞!”孙国栋把肉掛上铁秤鉤子,秤桿翘得老高。
    “六斤二两,零头抹了,算您六斤,四块八毛钱。”
    “小伙子实在!”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掏了钱,拎著肉走了。旁边围观的一个人伸手翻了翻肉块,跟边上的人嘀咕了一句。
    “瘦是瘦了点,不比家猪肥膘厚,可野猪肉难得啊,价钱不贵还不要票,挺值的。”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上前了“给我来两斤。”孙国栋一刀下去切了一块,上秤一称两斤三两,照旧把零头抹了,收了一块六毛钱。
    头两单顺利开了张,加上孙国栋见人就笑,嘴又甜,见男的喊哥见女的喊姐,肉也隨便让人翻看挑拣,围过来买肉的人就没断过,你一斤我两斤的,案板上的肉眼睁睁地往下少。
    孙国栋割肉称重算帐,手一直没停过,赵芳彤在旁边收钱递肉串稻草,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忙里偷閒的时候,赵芳彤偷偷看了孙国栋几眼,心里头又是一番滋味。
    来来往往几十號人,啥脾气的都有,刚才有个大哥排得久了脸上掛不住,孙国栋几句话就把人哄顺了,人家照样称了两斤肉乐呵呵地走了,这套左右逢源的本事,搁在从前她是想都想不到的。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串自行车铃鐺声叮铃铃地由远而近,一个穿著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骑著半旧的二八大槓在人群外面停下来,支好车子冲摊位问了一句:“老板,卖的是什么肉?”
    孙国栋一边利索地切著肉一边回了句:“大哥,野猪肉,昨儿个刚打的,连夜拾掇乾净一早拉进城的,新鲜著呢。”
    “肉我不买,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野猪肚?”那中年男人脸上带著急色。
    “我家老太太胃不好,老毛病了,老大夫说野猪肚燉汤养胃,我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天了,一处都没找著。”
    “有,大哥你稍等一会儿,我把手头这几单弄完就给你拿。”孙国栋朝他扬了一下手。
    本来这猪肚他是想留给赵大叔补身子的,可赵芳彤非要一块卖了还债,他才塞在筐子最底下。
    刚才忙著卖肉一直没人问起这茬。“不急,我在旁边等著。”钱光明也没催,就站在边上看他忙活。
    差不多过了半个来钟头,摊子前的人慢慢少了,孙国栋才腾出手来走到藤筐边上,从最底下翻出那个冻得梆硬的野猪肚。
    那中年男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多少钱?”
    ““十二块,一分不少。”
    野猪身上就这一个东西,养胃效果是出了名的,市面上轻易碰不著,价钱比普通肉贵得多。
    那男人听了犹豫了一下,十二块钱都能买十来斤猪肉了,光一个肚子就要这么多实在不便宜。
    可一想到家里老太太胃疼起来整夜睡不踏实的样儿,又跑了几天都找不著货,他咬了咬牙:“行,十二就十二,给我吧。”
    他从贴身的內兜里摸出钱,数了数递了过去。“我姓葛,叫葛光明。往后你再打著野猪肚,直接留著给我,价钱都好说。”
    “野猪这东西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看运气吧,下回有了再说。”孙国栋隨口应了一句。
    那男人又简单说了两句閒话,把猪肚揣好了,骑上车匆匆忙忙走了。
    剩下那段时间里,还不断有人停下来问价,觉得合適的就掏钱买走,嫌贵的看两眼就走了,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减。
    到了晌午,三百多斤野猪肉已经卖掉了大半。赵芳彤看著案板上剩下的那点肉,脸上笑开了花。
    “卖得可真快。”
    她解开怀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钱袋子,里头儘是花花绿绿的票子,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都有,还有一堆毛票和钢鏰儿。
    这里头將近一半都是她打猎分到的那份,实打实的进帐让她心里头踏实得很。
    她乾脆蹲在地上,把钱哗啦一下全倒出来准备分分类理一理,刚理出一摞十块的,孙国栋手一伸就把钱全给她塞回袋子里去了。
    “別在外头露財,街上人多眼杂的,回去再慢慢数。”
    孙国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芳彤一下子回过神来,心里一紧,赶紧把钱拢好了:“是我大意了,没多想。”
    “在外头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孙国栋简单说了一句,弯下腰开始收拾砍刀和案板,现在就剩两个猪头和一堆骨头棒子了。
    “这些不卖了,猪头肉没人愿意花钱买,骨头棒子也是,拉回家燉汤燉萝卜正好。”
    野猪头那玩意儿皮厚肉少,全是胶质,一般人不太乐意花钱买。骨头棒子上面没几两肉,城里人嫌不划算,也就自家拿回去熬汤最实在。
    东西都拾掇好了,孙国栋找了处乾净水龙头把手上的油洗乾净,掏出摇把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又响了起来。等赵芳彤坐稳当了他才慢慢开出了市场。
    拖拉机刚开出没多远,摊位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瘦条条的年轻人凑到一个左脸上拖著长长一道旧疤的男人身边,压著嗓子说了句:“哥,走了。”
    刀疤脸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冷声说了一句:“走,半路上等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