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张山和米婭拉出会议室后,李朔一行人走在通往装备仓的路上。
    张山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食盒,里面整齐码著几十颗鲜红的果子,形似前世的圣女果,表皮却覆著一层极薄的、泛著微光的鳞片。
    “哇!红鳞果!”米婭眼睛瞬间亮了,“这东西可贵了,200多生存点一颗呢!山哥你哪儿弄来的?”
    张山得意地哼了一声,隨手捏起一颗塞进米婭嘴里:“上次出任务不是路过一个聚落嘛,我用冷核能源块跟他们换的。”
    米婭正嚼得起劲,一听这话,动作突然僵住,含糊不清地呜咽:“聚、聚落的东西,不会有毒吧?他们那儿的人可坏了。”
    “放心,早拿去科研处鑑定过了,绝对安全。”张山摆摆手,又痛心疾首地补充,“本来有差不多3倍这么多,被他们『鑑定』完,就剩这些了。”说著,他也顺手给李朔和路琉斯各递了几颗。
    路琉斯接过果子,有些迟疑:“《公民法则》好像规定禁止私下和聚落人交易?”
    张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公民法则》还说了,若发现『极为重要物资』,可通过交易、徵用等方式带回卫星城呢。”他晃了晃手里的红鳞果,“喏,这玩意儿老贵了,不就是『极为重要物资』?”
    路琉斯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小心地咬了一口。
    这时,米婭已经咽下嘴里的果子,见张山侧身对著路琉斯说话,便嘟起嘴扯了扯他袖子:“山哥,我还想吃……”
    “吃吃吃,大馋丫头就知道吃。”张山嘴上嫌弃,却直接把整盒塞到她手里。
    “嘿嘿,山哥最好啦!”米婭立刻眉开眼笑,又捏起一颗。张山佯装不屑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威胁:“不许告诉队长啊,不然以后都没得吃。”说完自己也丟了一颗进嘴。
    李朔见状,也拿起手中的红鳞果,轻轻咬上一口,破皮的瞬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爽利不腻;果肉软嫩弹牙,带著淡淡的果香与一丝奇妙的鲜润,越嚼越有回甘。连那层薄鳞都脆薄无渣,只添了几分微妙的口感。
    米婭吃得开心,也不护食,大方地把盒子递给大家轮流取用。不知不觉间,食盒见底,一行人也走到了3號装备仓的合金大门前。
    这座巨型仓库如钢铁山峦般横亘在地平线上,哑光灰的合金外壳在天光下泛著冷峻的金属光泽。建筑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硬朗,墙体由整块超硬合金一体浇筑而成。两扇巨型仓门紧闭,门体上纵横的承重结构与锁紧装置隱约可见,正中央用猩红涂料刷著一个醒目的数字“3”。
    隨著眾人走近,“咔——”一声沉重的机械声响,3號装备仓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內部的景象。
    仓库內部与外部的厚重感截然不同,充满了精密而冷冽的高科技气息。
    左侧,数十台近百米长的方形飞行器无声悬浮在半空,稜角分明的金属外壳泛著幽蓝的微光。中央陈列著形態各异的机器人阵列,有的拥有多关节灵巧臂,有的则是布满传感器的轮式平台。右侧,数个高达数层的巨型透明培养皿巍然矗立,內部充盈著循环的莹蓝色营养液,通过错综复杂的管线系统,与后方成百上千个小型休眠仓紧密相连。
    张山点开公民卡,一道全息清单悬浮而出:“让我瞅瞅,5台標准式荒野勘探舰,10台多功能清障机器人,10台渗透式高光谱探测机器人,6台超压钻地机器人,3台全地形穿梭测绘机器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抬高:“以及300个標准单位的ai高智能复製人,搭配同等数量的高能粒子光束炮、重型引力压缩炮,还有轻量化微小型五相弹?什么鬼!我们这是要去荒野把聚落都扫荡一遍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巨大的勘探舰从悬浮状態平稳飞出,上百台机器人有序升空,精准地进入各舰舱內。与此同时,休眠仓逐个开启,隨著ai晶片插入后颈,复製人战士从舱內走出,步伐整齐划一,在张山面前列成沉默的方阵。
    在这个世界中,为了从根本上规避复製人与自然人类之间的复杂伦理衝突。帝国採取了一种极具爭议的技术路径,当复製人尚处於胚胎阶段时,便通过精密的基因编辑技术,定向抑制其大脑高级认知功能与生殖系统的正常发育。同时,以大量外源性激素的持续刺激,促使克隆个体以远超自然人的速度快速生长成熟。
    这种干预確保了复製人在生理上迅速达到可利用的“標准状態”,同时在本质上被剥夺了发展独立人格与繁衍后代的可能性。
    当这些克隆个体成长至预定规格后,將在脑部植入高密度的神经接口,这些接口能够適配各类功能特化的ai控制晶片。由此,复製人的身体不再受自身意识支配,而是由外部ai系统直接接管与控制。
    相较於纯粹的机械仿生人,复製人躯体的优势在於其保留了高度细腻的生物感知能力,以及对人类生存环境近乎完美的生理適应性。这些特性使得他们特別適合被派遣执行长期、高风险的环境探索与数据收集任务。
    而合成人,则是另一条更为激进的生物技术路线的產物,它们是人类基因与其他生物基因混合编辑后的奇异存在。由於这种强行拼接导致的基因序列存在內在紊乱,合成人的智力较为低下,寿命普遍极为短暂,稳定性远低於复製人。
    最初,合成人被设计和培育为高效的生物兵器投入应用。但隨著研究的深入,儘管短暂的寿命依然是根本缺陷,但其用途似乎逐渐被拓展至一些特殊领域。
    张山虽心有疑惑,手上动作却一丝不苟,將清单上的装备逐一清点完毕。隨后,他展开灵魂场温和地托起李朔、路琉斯和米婭,三人像被一阵轻柔的风捲起,稳稳地飞入其中一艘勘探舰的舱门。
    “走了,我们先上去。”张山一边操作著控制面板,一边说道,“刚跟队长確认过,四分钟后在卫星城2號隔离门集合。”
    片刻后,2號隔离门前。伊贝莎与瓦林、亚伦三人陆续登舰。不知是否因为即將进入荒野,李朔敏锐地察觉到队伍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会议室里那点鬆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逐渐瀰漫开的凝重。
    “滴”“滴”两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舰內响起。ai完成了最后一次全舰队装备状態扫描与全员生物信息核验。
    紧接著,所有能直视外界的观察窗、舷窗,乃至最微小的物质交换口,都在一阵低沉的机械声中同步密闭。整支舰队仿佛瞬间化作一排排沉默的金属棺槨,在绝对的静默中,依次分开滑过三道厚重的隔离门。
    最后一扇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声。他们正式进入了荒野。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朔所在的勘探舰內部,幽蓝色的全息投影自舱壁四周浮现,精准模擬出舰队周边的实时环境。墙壁也同步切换为沉浸式的环景画面,草木、岩石、地貌的细节纤毫毕现。
    但无一例外,所有画面都刻意隱去了远方的地平线与头顶的天空。仿佛那片未被模擬的空白之外,存在著某种无需被看见、也不该被凝视的事物。
    伊贝莎转向李朔与路琉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沉缓而清晰:“这里已是荒野,与卫星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的物理法则早已支离破碎,磁场紊乱、空间扭曲、时间流速都可能出现断层。”
    “上一瞬还是平坦的荒原,下一瞬就可能凭空浮现扭曲的建筑,或是根本不该存在的诡异造物。有时一整座超凡聚落,不过转瞬之间,便会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地强调:“在这里,最重要、最绝对的规则,就是不要抬头。”
    “即使我们已经超凡,在『祂』面前,依然脆弱如螻蚁,不,甚至不如细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在荒野,没有古物的压制,你甚至无需直视『祂』。仅仅『抬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次主动的『开门』,一次对自身存在的献祭。”
    伊贝莎缓缓吐出一口气,带著一种仪式般的庄重,轻声说道。“好了,两位预备公民,现在,开始你们的第一课。张开你们的灵魂场,去感受我们之外的世界。”
    李朔依言,屏息凝神,將自身灵魂场向外延展。就在灵魂场与外界接触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这是!”
    通过灵魂场这超越五感的“第六感官”,他所“看”到的,並非全息投影模擬出的虚假荒原。而是世界的真实底色,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如实质的、黑色而绝对死寂的“幕布”,笼罩著目力所及与不可及的一切。
    “幕布”並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蠕动、呼吸,如同一个活体巨兽的皮肤,冰冷地包裹著整个荒野。万物,包括他们这艘勘探舰,都浸泡在这片无声的黑暗汪洋之中。
    “这就是祂的灵魂场。”伊贝莎的声音適时响起,她抬起手指尖向上,“根据帝国的观测,至少在我们已知的整个世界范围內,我们都生活在祂的灵魂场之內。”
    她继续解释,“任何生命,若直接、毫无防护地暴露在这灵魂场內,便会遭到缓慢而不可逆的侵蚀。隨著时间推移,肉体会扭曲,意识会崩解。”
    “不仅如此,祂的场域並非永恆平静,其中偶尔会泛起特殊的『波动』与『震盪』。每一次这样的泛起,对我们而言,都意味著一场的天灾,有时会凭空多出危险性极高的异物,可更多时候意味著一些东西的消失,著看起来就像祂在啃噬著世界。”
    “我们赖以生存的卫星城,依靠特殊古物在祂无边无际的灵魂场中,强行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净土』,隔绝无孔不入的侵蚀,让普通人得以苟延残喘。”
    “而我们,”她看向李朔和路琉斯、目光灼灼,“我们这些超凡者,则是凭藉自身独立的灵魂场,去抵消、去对抗祂的影响,这是我们探索荒野的资格。”
    直到这一刻,泰勒斯那句意味深长的“等你出了城就明白了”,才如迟来的惊雷,在李朔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所有的疑惑,此刻都化为了冰冷的顿悟。
    原来,所谓的“文明”,不过是黑暗汪洋中几艘依靠古物勉强维持不沉的孤舟。而他们,这些能够点燃自身微末火光的超凡者,是敢於將身体探出船舷,去丈量无尽黑暗、绘製未知海图的先驱者。
    荒野真正的恐怖,並非来自荒野中可能出现的怪物,而是这笼罩一切、无法逃离、且正在缓慢消化世界的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