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玉婷后面,拐出一个羊角辫女童,七八岁,模样端是可人,李袖儿,李善德的亲闺女。
    姜明收回视线,没有多看,人家妻女,他一直盯著干甚!
    李善德捆住了驴,关上院门,郑玉婷上下打量一番姜明,衝著李善德露出一个假笑:“相公,这公子面生的很,就要宵禁,我怎么不知你有个朋友要住下呢?!”
    她说这话,就差点拿扫帚赶人了。
    显然,郑玉婷並不欢迎一个陌生男子在家中留宿,毕竟,李善德手无缚鸡之力,这男人虽是书生打扮,但郑玉婷心细,看出那一席衣袍下的健硕体魄,深更半夜,这人要是犯浑,如何是好?
    特別是,姜明刚刚看向她的目光,有著一丝绿光,虽一闪而过,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姜明並不清楚自己被打上歹人的標籤,这会三两步来到李善德面前,附耳低语:“可让尊夫人和令爱暂且迴避一下?法不传六耳,此番谈话亦是。”
    李善德不清楚姜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去郑玉婷那里说了些什么,把母女俩送进里屋,转身对著姜明硬挤出一个笑脸:“不知小兄弟可有什么妙法,能叫岭南鲜荔枝来到长安?”
    姜明背负双手,故弄玄虚:“吾乃三一门左若童是也,自幼於太玄山学道,有一手妙手回春是也。”
    李善德当时脸就黑了,碎碎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给我出去。”
    姜明不紧不慢抬手,道:“且慢!”
    李善德被这货弄出来的气势唬住了,问:“你要奈何!”
    “你可知破镜可重圆?枯树亦逢春!”姜明瞪大眼睛,提高声音:“今天就教你知道,本道长一身本领通天。”
    话罢,伸手指向边上半枯的桂花树,道:“你可是上林署的官员,为圣人培育奇花异草,想来看出这株桂花快要枯死了吧!”
    李善德一愣,院子中是有一棵快要枯死的桂花树,是这座宅院的前主人栽下的,原主人將这处宅院卖掉之后,便忘了这株桂花,因无人照料,快要枯死,即便是他李善德,上林署一等一的栽树好手,也束手无策,看著这树渐渐死去。
    姜明也不废话,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按住那树木,喝一声:“看好了!”
    反手取出马符咒贴在树上,发动,瞬息之间,似光阴逆转,那枯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枝叶,甚至是开出桂花来,当时李善德看傻了眼。
    別看他一直把圣人书掛在嘴里,却是相信天上有神仙,不见诗仙李白有云: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李善德揉了揉眼睛,嘀咕著这不可能,三两步冲了上去,好一通摸,確定不是障眼法之后,哗一下就给跪下,抱住姜明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请仙人救我!”
    姜明人前显圣,眼见达成目的,一本正经地忽悠:“李善德!你可知罪!”
    李善德一愣,好半晌,结结巴巴道:“……何,何罪之有?还请仙人赐教。”
    “你乃太上老君一童子转世,因醉酒走火,犯了天条被打下凡间,要遭受三世劫难,此世乃你最后一劫,若渡得过,返还仙位,不在话下。若渡不过,將永削仙籍,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姜明摸了一把並没有鬍鬚的下巴,煞有其事:“昨夜老君入我梦来,须说你有此劫,故,唤我前来,教你渡劫,你可愿意一试?”
    李善德忙点头:“都听仙人的。”
    不管是真信还是不信,对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姜明这个所谓的左若童、假仙人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容不得他挑挑拣拣。
    姜明招了招手,道:“附耳过来。”
    李善德照做,好一会儿,不住点头:“都听仙人的。”
    姜明满意,孺子可教也,又道:“事以密成,言必泄之,此劫应在你身上,只需老实照作,其他一概不问、不说,连你妻女也需瞒住。”
    李善德彻底被忽悠瘸了,当下请姜明进屋,招呼郑玉婷弄饭,其实,在被李善德叫进来之后,郑玉婷便透过门缝偷看,二人之间的详细对话她没听见,但那一手枯木逢春却也给她忽悠瘸了。
    这会,也没赶姜明的意思,炒菜做饭。
    吃饱喝足,被李善德请上床榻,美美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
    姜明一起来就招呼李善德做早膳,这货不要脸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鹊占鳩巢不说,吃饱喝足后,更是使唤对方备马备钱,活脱脱一尊大爷。
    李善德没有怨言,对他而言,姜明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人在面临绝境,別说低头哈腰,就是蹲下来舔舐鞋底的臭狗屎也照做不误,他,就是这么个情况。
    要是有人说,吃一坨狗屎这件要命事就会没掉,他估摸会吃两坨。
    大概到了晌午,李善德牵著马,备足乾粮回来了,他按照姜明指点打著荔枝使的名头去上林署大闹一番,得了马儿和银钱,不多,也就十两盘缠,乾粮还是自掏腰包备的。
    姜明伸了个懒腰,起身的同时想到什么,扭头对李善德吩咐:“还有一件事,你去上林署,让他们弄一封书信给岭南经略府,告知我这个荔枝使的身份,好办事。”
    顿了顿,道:“运荔枝少不了经略府的帮衬,此事干係重大,关係你身家性命,若是怠慢了,六月初见不著荔枝可怨不得某。”
    李善德忙点头,又跑了一趟上林署,姜明则是扯了一身李善德的官袍套上,趁著郑玉婷出去找针线活、李袖儿去上私塾,左右无人,直接把那一纸敕牒和包袱放入背包,驾马而去。
    直出长安,遥遥不见。
    在姜明离开之后,李善德不多时回来,郑玉婷恰好回来,好奇询问:“相公,那人昨夜到底给你说了什么?”
    李善德摇摇头:“夫人,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说不可说。夫人莫怪,等六月初一过后,我便与夫人老实交代、老实交代。”
    停一下,又道:“圣人让为夫去岭南买荔枝煎,这段时间,我要出远门了。”
    郑玉婷上前,给他理了理衣领口,提了一嘴:“荔枝煎东市就有,为何要去岭南?”
    李善德嘴角扯动,这么简单的道理,连自家夫人都能看出来,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果然,当馅饼砸在头上,人都是贪心,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也不管这馅饼是不是掺毒了,捡起来就咬。
    后悔不已,又无可奈何。最后嘱咐了两句家里长,家里短,便背起个包裹,也朝长安城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