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朝堂议事之地。
    刘辩从容走进其中,落座於主位之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堂下。
    初阳渐升,映照得满堂朱紫生辉。
    朝堂之上,眾臣纷纷爭功:
    “中军校尉袁绍,北邙山救驾当为首功!臣请陛下封赏袁绍,以彰忠义!”
    说这话的是议郎郑泰,字公业,河南开封人,乃名士之后。他声音洪亮,引得一眾关东出身的官员纷纷附和。
    “虎賁中郎將袁术,护卫皇宫,肃清十常侍余党,功不可没!”
    “河南尹王允调度有方,亦有大功!”
    “司空杨彪稳守尚书台,政令未绝,实乃定海神针!”
    ......
    一片嘈杂,宛如闹市。
    刘辩面无表情地扫视著堂下,心中却在冷笑。
    《汉官仪》载:德阳殿周旋容万人。陛高一丈,皆文石作坛,激沼水於殿下。画屋朱梁,玉阶金柱,刻鏤作宫掖之好,厕以青翡翠。一柱三带,韜以赤緹。
    每当大朝会,百官分列东西,钟鸣鼎食,威仪赫赫。
    说好的汉家风骨,礼仪仁孝,怎么到了庙堂之上儼然换了风格?
    忽悠鬼呢……
    百官惊惶私语,全无秩序,更无礼法。
    夸张的是开口议论之人,愣是没一人提及董卓、丁原,连閔贡都无人提及。
    只有杨彪、袁隗等少数几人闭目端立,老神在在。
    刘辩看著自己身上朝服。
    十二章纹的冕服,玄衣纁裳,头上戴著十二旒的冕冠。这是皇帝的標准装束,却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谁家好人穿著皇帝朝服逛菜市。
    听著朝堂爭论,刘辩清楚,想要实现平衡並没有那么容易。
    他仔细辨別著每一个发言者的身份、籍贯、派系。
    太傅袁隗一系的人马最多,占据了朝堂近三成。这便是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司徒杨彪一系次之,弘农杨氏同样是四世三公的老牌世家,与袁家既有合作也有竞爭。
    此外还有以王允为代表的并州士族,以卢植为代表的幽州势力,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中小世家代表。
    至於寒门出身的官员,几乎没有发言权,只能站在末位眼观鼻鼻观心。
    丁原站在武將一侧,董卓与其並肩。两人都穿著朝服,但那种边將的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站立的姿態、看人的眼神、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与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刘辩听得实在难受,抬手压下眾人声音,开口问道:“诸公可论出个结果?”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臣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年幼的天子会主动发问。
    按照常理,这种朝会应该由三公主持,天子只需在最后点头或摇头即可。
    自从桓帝、灵帝以来,天子在朝堂上几乎从不主动开口。
    刘辩这一问,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期。
    眾臣不言。
    刘辩看向王允:“河南尹以为如何?”
    王允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天子会第一个点自己的名。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以为,救驾之功当以閔贡为首,袁绍、袁术次之。閔贡单骑追驾,冒死相救,此乃首功。若无閔贡,陛下与陈留王恐为宦官所挟,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之后便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王允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玄机。
    他把袁家兄弟排在次位,既抬高了閔贡这个『自己人』,又不得罪袁家。
    可即便如此,王允依旧不曾提及董卓、丁原这些外来兵卒。
    刘辩心里嘆息。
    丁原、董卓二人,放在州郡之中哪一个不是响噹噹的人物?
    丁原为并州刺史,董卓为前將军,都是封疆大吏。只因为出身低微,便被眾人无视。
    终究是世家门第骨子里看不上这些“粗鄙”的边將。
    刘辩看了一眼身旁的丁原和董卓。
    丁原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本就想著,等洛阳局势稍稳便退回并州大本营。若不是刘辩以天子身份强留,他早已离去。此刻朝堂上的爭功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聊的口舌之爭。
    董卓则不然。
    他眼神淡漠,面如沉水,虽未爆发,却也在阴翳地扫过每一个说话之人。
    刘辩將这些尽收眼底。
    他嘆了一口气,世家太顽固,如此朝堂想要整顿难度很大。
    刘辩能让董卓回去?
    首先,董卓、丁原的功劳不小,肯定要封赏。
    其次,洛阳三方势力,外戚、宦官、世家。
    如今外戚宦官皆灭,只剩世家独大。刘辩想要挣脱,必须藉助外力。
    然后,丁原性格刚毅,根本不是关东世家的对手。他需要一个能分散关东世家注意力的人。
    最后,董卓很可能不会回去。就算他回去了,也大有可能退守长安,等再次回洛阳时,刘辩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与其如此,不如留下。
    在这个时局,谁与皇帝站在一起,谁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奸逆。
    刘辩別无选择,他必须要用外来势力制衡世家。
    刘辩神色不变,看向袁隗。“太傅也是如此看法?”
    袁隗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堂下,缓声道:“臣以为,董卓、丁原功劳也不小,虽不及首功,却也当赏,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袁隗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刘辩不甘心做傀儡。
    袁术、袁绍的所作所为实在差强人意。火烧宫门这种事,往小了说是救驾心切,往大了说就是大逆不道。若刘辩真要追究,袁家也討不了好。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给刘辩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同样需要一个外来的势力来平衡局面。而董卓作为他半个门生,就很適合。
    隨著袁隗发话,诸多袁家门生纷纷附和。
    刘辩听得各家说得差不多了,便开始了封赏。
    “河南中部掾閔贡,救驾有功,迁郎中,封都亭侯,秩比二百石,食邑三百户。”
    首功给了一个低阶官吏,算是平衡了各方势力。至於郎中、侯爵这些虚衔,眾人並不在意。
    “升河南尹王允为尚书令......”
    “升司空杨彪为司徒......”
    这与眾人商议一致,无人反对。
    接下来,刘辩话锋一转:
    “迁袁绍为渤海太守。”
    “迁袁术为南阳太守。”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