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还是很讲道理的,至少没有一上来就让何氏下不来台。
    很可惜何氏並没有危机感,她只想重新扶持一个靠山。
    她连皇宫都没出去过,她只知道所有人都是汉家臣子,谁好用就用谁。
    何氏用手轻轻叩了叩案,毫不在意地说道:“董卓救驾有功,西凉兵卒驍勇异常,不用董卓难道要用畏首畏尾的世家之人。”
    “敢问太傅,三公九卿有谁愿率私兵平乱?有谁能保证能平定白波军之祸患?”
    刘辩心里偷著乐,他都有些疑惑,自己这母后,当真什么都不懂吗?
    这两句话可太有水平了。
    何氏两个问题很尖锐,就差明说世家都是土鸡瓦狗,哪里有一点能比得上边军了。
    但话说回来,当下三公九卿还真没几个人愿意为朝堂动用私兵;也没几人能真正平定一方。
    袁隗语塞,要怎么说?
    说白波军跟关东世家合作?
    说这都是关东世家的手段,为了逼天子让权。
    这些东西私下大家知晓,就算真失控说起来也要讲证据。
    若是自己主动承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时候不是镇压董卓,是镇压自己这些主导者了。
    哪怕是面对刘辩装傻充愣他都能接受。
    何氏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如果刘辩滑不溜秋让他无力,那何氏就让他感到十分无语了。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何氏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袁隗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袁隗甚至怀疑这人不是何氏。
    他知晓的何氏,祸乱宫闈,在后宫翻手之间儘是云雨,与眼前这个对大局完全不懂的何氏判若两人。
    “太后以为,董卓起势之后会如何。”
    袁隗心嘆大势已去,只得將话儘量说得委婉一些,想要提醒何氏董卓很危险,不能让他做大,因为他不讲规则。
    但他又不能说的太直白,以免董卓知晓此事记恨於他。
    至於之前对刘辩所言,他相信刘辩不会胡说。
    毕竟刘辩还需要眾臣辅佐。
    “太傅言重了,董卓乃我大汉忠臣,何来起势一说。”
    袁隗闻言不再言语,『大汉忠臣』四个字当真扎心,他曾经何尝不是大汉忠臣。
    经歷数十年朝堂爭斗,终究是变了。
    在这之前最少大家都还遵守规则,可眼下来了个不讲规则的外来户,所有人都知道他危险,迫於规则大家都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最让他难受的还是那个站在规则中心的人不懂规则。
    袁隗感慨一声,拄著拐杖颤巍巍起身,微微欠身告退。
    刘辩赶紧去扶,他可看出来,袁隗的手比来之前抖得厉害得多。
    袁隗走出殿门后才轻声问道:“陛下可知养虎为患。”
    刘辩脸上掛著微笑,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句。
    “关东世家鼓动白波军围困晋阳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有今日。”
    袁隗心头猛颤,他也不知道天子是真的有了证据还是在诈他,但他可不敢承认,只能深邃地看著宫门方向。
    刘辩心里还是不爽,眼下已经撕破脸,他也不再客气,轻轻在袁隗耳边说道:“太傅可知,若董卓把控朝堂。朕的南阳、渤海两地太守会如何做?”
    袁隗闻言两眼一直,有些晃神。
    袁绍、袁术?
    他们当初就敢火烧宫门,若是董卓把控朝堂……袁家危矣。
    天子为什么要提醒我?
    难道还是念及君臣之情,还是想要与世家共治天下?
    袁隗刚想说自己会传讯两人,让两人按捺不动,刘辩又说:“太傅恐怕还不知道,董卓早已安排好人,盯著三公九卿,太傅想要传信出去恐怕万难啊!”
    刘辩也没想太多,就是想让袁隗体验一下自己政令传不出洛阳的憋屈。
    袁隗可不这么想,他只觉得天子好深的心机,他袁家四世三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天子竟然如此狠心,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这个时候他有些后悔了,自己当初若是退一步或者不逼得那么紧,会不会好一些。
    不过很快他又压下了这个念头,他所作所为都是在规则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董卓出兵名正言顺,也不听自己的,一旦董卓成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现在天子不玩了。
    也许可以用先帝喜爱陈留王做文章。
    一个心机深沉喜欢捣乱的天子,没人喜欢。
    废帝,做好了是伊、霍,做不好……
    袁隗越想越气,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可惜天太暗,刘辩没有发现。
    又走了两步,袁隗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太傅”
    “太傅……”
    “来人,太傅晕倒了!”
    “快,传御医,一定不能让太傅有事。”
    刘辩大喊。
    何氏本来还想给刘辩聊聊,但看到袁隗双腿一抽一抽的不似装病,也就没了兴致。
    她也不想打扰刘辩处理杂事,於是自顾自回去了。
    刘辩让人用天子鑾驾送袁隗回了太傅府,御医都安排了八个,就怕袁隗挺不过来。
    之后他就不管了。
    只要袁隗没死在皇宫就行。
    也真是的走路都打摆子了,逞什么能啊!
    “陛下,这……”
    荀攸这时才从后殿走了出来。
    虽然没听到刘辩给袁隗说了什么。
    但他大概能猜到是用袁家兄弟刺激了这位老太傅。
    “告诉了他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罢了。”
    “太傅也真是,老了就还乡休养不好么?什么事情都要掺和一二,他的身体当真叫朕忧心。”
    荀攸听得目瞪口呆。
    看到刘辩这般样子,也知道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那一口鬱气消散了不少。
    这才是自己认识那个少年天子啊!
    荀攸问道:“陛下,觉得董卓能逃过此番劫难吗?”
    刘辩回答:“世家定然无功而返。”
    ……
    袁隗就这样被一群老太医围著送回了太傅府邸。
    关东世家以袁隗为首想要逼迫天子就范,以天子名义镇压董卓。
    可天子这一次明显不再站在世家这一边。
    今夜天黑星稀,秋风悲瑟。
    洛阳註定不会安稳。
    刘辩可管不了这么多,关东世家敢明著跟董卓撕破脸?
    答案是肯定的。
    不敢。
    他们虽然看不起这些拼杀的將领,以为这些边將茹毛饮血,不懂礼法。
    却也不会无端与其撕破脸皮。
    但隨著自己的表態,关东世家与董卓之间已然无法和平下去。
    可如今的董卓还是刚入洛阳之时的董卓么?
    显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