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幅度多大?”陈启文问道。
    “控制在正常竞爭波动范围內。
    不会一刀切,不会让海蝶的歌突然从榜单上消失。
    持续几周之后,效果会慢慢显现。
    海蝶的运营人员会发现后台数据在缓慢下滑,但幅度小到拿不出手去跟任何人投诉。
    一周掉两三个点,单独看任何一天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內。”
    “那就去做!”陈启文拍板道。
    ……
    三周后,3月5日,台北。
    陈志明盯著电脑屏幕上,数字星球的后台数据面板,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都不知道。
    海蝶旗下最卖座那个女歌手,上月发了新单曲。
    按以往的经验,数字星球上的自然流量在前两周会有一个小高峰,就平稳回落。
    这次前两周正常,第三周开始往下滑,第四周还在滑。
    不是断崖式的暴跌。
    一周掉两三个点,单独看任何一天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內。
    但连续四周的数据连起来,趋势线明显偏向下。
    他把另外几个歌手的后台数据也调了出来。
    全部在同一个时间段开始往下滑。
    幅度都很小,小到拿不出手去跟任何人投诉。
    但方向一致,时间一致。
    他又查了几个同期发歌的其他唱片公司旗下的歌手。
    流量正常,有些还在涨。
    只有海蝶的歌在缓慢而持续地往下滑。
    特別是那些老歌曲,数据下滑得更明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数字星球华语区运营对接人王经理的號码。
    “王经理,最近我们旗下几个歌手的流量好像有点波动,想了解一下是不是平台算法有调整?”
    “陈总监,推荐算法一直在做常规优化,没有针对任何特定內容的调整。
    最近华语区新歌量涨了三成,竞爭更激烈了,自然分流是正常现象。
    您后台看到的数据波动,我们这边监控显示在正常区间內。
    我们数字星球每天歌手数量都在增加,发歌的数量也在增加。
    可能是你们最近发的新歌,市场没什么竞爭力原因吧。”
    陈志明掛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自然分流,竞爭激烈。
    这是事实。
    可要说他们的歌不行,他有些不信。
    这两年靠著数字星球赚了不少。
    公司资金充足的情况下,为几个歌手都配备了一些知名词曲团队,为他们量身打造。
    就为了能够在数字星球上获取更多的流量,多赚钱。
    这次公司旗下的几个主力歌手,可是请了两位金曲作家为他们作曲。
    可实际成绩还比不上之前发歌。
    可是数字星球给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没有可以抓的把柄。
    可他心里总感觉不对。
    陈志明又盯著后台数据看了十几分钟,心里已经隱隱猜到了原因。
    绝对和联法科合作有关係。
    他不是不知道启文科技在和联法科竞爭。
    只是贪婪让他签下了和联法科的合作。
    陈志明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海蝶全年营收的6成以上来自数字星球的二八分成,每个月稳定在几百万港幣。
    联法科的铃声授权,一年加起来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如果数字星球上的流量,继续以这个速度往下滑,用不了半年,失去的分成收入,就会把联法科那点保底金吞得乾乾净净。
    他把时间线往前倒推。
    三周前,正好是海蝶跟联法科签完授权协议的那个星期。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后果…
    他在唱片行业做了十几年,从卡带时代干到cd时代,又干到数字发行时代。
    平台和版权方之间的博弈他见得多了。
    有的直接在合同里卡脖子,有的拿独家协议锁死,有的在分成比例上做文章。
    但这种方式他还是第一次见。
    可数字星球的玩法,和以往的传统渠道完全不一样。
    数字星球的做法,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檯面来交涉的证据。
    只有一个后台数据面板上肉眼可见、但拿不出手去跟任何人证明的趋势。
    海蝶在数字星球上的流量,正在以一种极缓慢、极平滑的速度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
    他坐在这个行业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
    当下,盗版市场横行,唱片已经很难挣钱。
    歌手出道,最大的平台已经换成了数字星球。
    海蝶的歌手们,必须要保持在数字星球的曝光度。
    否则不等公司破產,歌手们就先跑了。
    想到这里,陈志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清河的电话。
    “谢总,海蝶跟联法科的铃声授权合作,恐怕要中止了。
    违约金的问题,我们认,具体金额我会让法务处理。”
    电话那头的谢清河接到这突如其来的电话消息,沉默了片刻。
    “陈总,这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是钱都付了。”
    “谢总,真的是很抱歉。”陈志明苦笑道:
    “你们是神仙打架。
    遭殃的是我们这些小鬼。
    数字星球上我们旗下歌手的流量,从三周前开始同步下滑。
    幅度很小,对方的运营对接人不承认做过任何调整。
    我没有任何证据。
    但下滑的时间点,正好是我们跟联法科签约那周。
    按照现在的趋势,我们海蝶本月的分成收入至少要降三成。”
    陈志明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坦诚:
    “谢总,联法科给海蝶的授权费,一年加起来不到数字星球给我们分成的零头。
    我不能为了这点增量,把旗下歌手在数字星球上的流量池全赔进去。
    违约金我会让法务处理,我们绝对会按照合同执行。”
    掛了电话,陈志明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台北的冬雨淅淅沥沥地下著,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电脑屏幕上那个缓慢下滑的流量曲线又看了一遍,拿起座机拨通了公司法务的內线號码。
    新竹,联法科总部。
    谢清河放下电话,向蔡明杰匯报了海蝶寧愿赔偿本金,也要解除合作的情况。
    蔡明杰脸上闪过一丝温怒。
    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窗外新竹科学园的夜色中,晶圆厂的灯光像棋盘一样铺展开来。
    联法科总部大楼,在跨年之后依然保持著每晚灯火通明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