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熟络地招呼他们到老位置。
    木质桌椅,有些油亮。
    几道硬菜很快上桌。
    金黄的地锅鸡贴饼,酱色浓郁的燉菜。
    啤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绵密泡沫。
    郑大麦率先举起杯。
    玻璃杯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他抿了一口,冰凉驱散了些许疲惫。
    隨即切入正题。
    “老刘,別卖关子了。”
    他目光炯炯。
    “马总今天专门召见,到底说了什么要紧事?”
    他对马总的心思一向揣摩得最为上心。
    刘一首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下午的紧张都吐出来。
    他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
    “事情是这样的。”
    他开始复述,儘量还原每个细节。
    从那份惊人的五个亿合同说起。
    讲到马总突如其来的任命决定。
    最后是那个最让人困惑的指令——整体搬迁。
    他一字不落地讲完,喉头有些发乾。
    眉头紧锁地看向郑大麦。
    “马总已经拍板了。”
    “让式经理全权接管珠算软体,当总负责人。”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不解。
    “可这『举家搬迁』去东北……”
    “老郑,你脑子活,给分析分析。”
    “马总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式时务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双臂交叠放在油腻的桌沿上。
    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听一场重要报告。
    等待著郑大麦的答案。
    郑大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鸡肉。
    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著。
    手指无意识地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餐馆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半晌,他才抬眼。
    目光首先落在式时务身上。
    “式经理,合同的事,咱先捋捋。”
    他声音平稳。
    “这五个亿,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之前提过一嘴『东北方面』。”
    “具体指哪方面?”
    他確实感到费解。
    马总口中的“东北方面”,像个模糊的代號。
    更关键的问题在於。
    谁这么阔气?
    愿意掏出五个亿的真金白银。
    让珠算去开发那些matlab早已成熟的功能?
    这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商业买卖。
    式时务立刻坐直了身体。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
    “是西北高校联盟,和东北高校联盟。”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他们共同牵头了一个长期扶持基金。”
    他稍微停顿,確保对方听清。
    “背后是几家顶尖工科院校。”
    “以及他们关联的若干重点单位。”
    “主要是国防和民用工业研究所。”
    他语气里带著些许遗憾。
    “本来我想跟马总详细匯报这个背景。”
    “但他当时直接定了调子。”
    “我没来得及展开说。”
    郑大麦听著,缓缓点了点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光。
    但他没有停止提问。
    “式经理,冒昧问一句。”
    他语气礼貌但直接。
    “在来咱们公司之前,你在哪高就?”
    “主要做什么工作?”
    式时务略一沉吟。
    隨即坦然面对两人的目光。
    “呃,这个……”
    他笑了笑。
    “我在迈克麦斯科技,干了十多年。”
    他特意补充说明。
    “就是matlab的中国公司。”
    “离职前,是东北区域经理。”
    他索性放开来讲。
    將自己过去的工作经歷娓娓道来。
    如何与各大高校、研究院所打交道。
    如何熟悉matlab在科研生態中的具体应用。
    以及那些长期未被解决的行业痛点。
    他都简要地说了一遍。
    郑大麦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突然,他双手猛地一拍餐桌。
    “啪”的一声脆响,引得邻桌客人侧目。
    他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妥了!”
    他声音里带著篤定。
    “这下全对上了!”
    他环视两人。
    “马总的用意,我现在算是摸著点门道了。”
    刘一首急忙追问。
    “嗯?老郑,快仔细说说。”
    他拿起酒瓶,给郑大麦的杯子里续满酒。
    泡沫升腾,几乎要溢出来。
    与长於战略和人际的郑大麦不同。
    刘一首是技术出身,思维縝密却直来直去。
    处理技术难题,他有无数精妙方案。
    但揣摩高层这种曲折的战略布局。
    他总觉得像隔著一层雾,看不清真相。
    郑大麦端起酒杯。
    並不急著喝。
    而是看著杯中摇晃的液体。
    泡沫慢慢消散,露出清澈的酒体。
    “首先。”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提拔式经理当负责人,绝不是马总一时兴起。”
    他看向刘一首。
    “老刘,你想想。”
    “咱们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马总?”
    他举例说明。
    “前阵子,连外包施工队材料有问题。”
    “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目光转向式时务。
    “式经理这样从核心竞爭对手那里过来的高层。”
    “履歷又这么漂亮。”
    “马总会不早早留意?”
    他语气肯定。
    “肯定会放进人才库里备著。”
    刘一首连连点头。
    “有道理!”
    他摸著后脑勺。
    “式经理的档案,確实一进来就进了高管储备序列。”
    他恍然大悟。
    “马总肯定早就看过,心里有数。”
    一旁的式时务听得暗暗吃惊。
    原来自己从入职第一天起。
    就已经在马总的视野里了?
    这让他后背微微发凉,又有些受宠若惊。
    “马总清楚式经理的底细。”
    郑大麦继续分析。
    “后面的安排,就顺理成章了。”
    他目光转向式时务,带著讚许。
    “论对matlab功能的了解。”
    “论对高校和科研市场生態的熟悉。”
    “式经理都比我们更有优势。”
    他诚恳地说。
    “这是深耕了十几年的专业领域。”
    “不是短期內能赶上的。”
    式时务谦虚地摆摆手。
    “郑总,您过奖了。”
    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恰好多做了几年。”
    但心里却是一暖。
    被人认可的感觉,总是好的。
    郑大麦对他笑了笑。
    接著竖起三根手指。
    “至於让整个项目组北迁。”
    他语气转为分析。
    “我认为,原因至少有三。”
    他弯下第一根手指。
    “其一,最直接的。”
    “甲方的主要技术对接和支持团队就在东北。”
    他摊开手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