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空气里全都是发霉的尘土味。
    倾欢噤声,就见卫薇打开了灯,却立在门口没动。
    走廊里一片安静,直过了许久,才响起赵秀丽的脚步声。
    似是在会议室门口呆了许久。
    脚步声消失,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下去,只两人头顶的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芒。
    倾欢眼神示意卫薇:???
    卫薇嘆气,“你还记得如意吗?”
    倾欢迟疑著点头。
    卫薇轻声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正对上卫薇平静到近乎死寂的面孔。
    倾欢反应过来了,“什……什么时候的事?”
    如意是个女孩儿,比倾欢小三岁。
    她是因为兔唇被遗弃在儿童医院外的绿化带里的,医院报警,警察第一时间行动,可没找到她的父母。
    如意到福利院的时候还没满月。
    那时的童心福利院,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孩子。
    大的带小的,更小的赵秀丽和老师们照顾。
    如意几乎算是卫薇带大的。
    儘管卫薇才四岁,自己也是个小孩儿。
    小时候的卫薇,做梦都想快点成年,18岁就算大人了,她就可以出去工作赚钱,然后养活如意。
    她还打听了,兔唇可以做手术,等做完手术就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別了。
    她的如意,就可以像她取给她的名字一样,当个健康快乐的小孩儿,如意幸福的过一辈子。
    可如意背叛了卫薇。
    在卫薇被诬陷,说她偷了老师背包里的两百块钱,並且从她衣柜里搜出那两百块钱的时候。
    那年卫薇15,如意10岁。
    人穷志不短,这是书本里讲过的。
    卫薇不肯承认钱是她偷的,说她从早到晚不是在教室就是在食堂或者厨房,压根没去过二楼老师房间。
    可如意出来指证,说那钱是卫薇偷的,她看见了。
    身体里自带原主的记忆,倾欢能清晰回忆起卫薇错愕回头看向如意的模样。
    那时的卫薇瘦的像麻杆,大而黑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如意,你说什么?”
    如意哭著,一遍又一遍的说“姐姐对不起”,然后被老师哄走。
    钱找到了。
    卫薇又是院里最懂事最能干的孩子,可能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
    赵秀丽甚至没苛责她,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以后別这样了”,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
    可在卫薇心里,这事过不去。
    过完那个冬天,天气刚暖和,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从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拿走了她的身份证。
    还从她包里偷了两百块钱。
    过年的时候,谁手头都充裕,那老师钱包里有好几百。
    可卫薇只拿了两百。
    明晃晃告诉她:你不是认定是我偷的吗?呶,我偷了!
    “我离开童心就去了城西的美食街,在饭馆里打了一年的零工,把自己养胖长高,看起来像大人了,才离开帝都。”
    “那之后,我谁都没联繫过。”
    “我到报社的第一年,除夕那晚在办公室值班,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说她是被逼的,说那个王八蛋逼她,不出来指证我,他就把我赶出童心,让我死在外面。她信了!”
    一句那个王八蛋,倾欢耳边轰鸣作响。
    那是从骨子里窜出来的愤懣。
    卫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没原谅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倾欢轻声道:“哪怕她是被逼的,但她寧愿相信那个王八蛋,也不愿意相信你。”
    “对!”卫薇痛快的承认道:“我知道,一声爸爸,一点点偏爱,就足以让她拋开一切。可她已经十岁了!”
    十岁,在爸妈怀里还是小孩儿。
    可在童心福利院,已经算是大人了。
    卫薇十岁的时候,能熟练的给小小孩们擦嘴擦屁股,然后牵著他们的手回教室上课了。
    倾欢十岁的时候,能帮著老农算帐,带著几个大孩子把福利院一周的米麵蔬菜从三公里外的村子背回福利院了。
    可十岁的如意,因为心里那点儿小算计,指证把她当亲妹妹的姐姐是小偷。
    换成谁,都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她跟我道歉,让我原谅她。我说你不用我原谅你,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怪过你,你谁啊?”
    然后,她掛了电话。
    三天后,接到赵秀丽的电话,说如意跳楼了。
    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晶莹,开口时已消失不见,卫薇神色冰冷,“你说我冷血也好,不念旧情也罢,我都接受!但是倾欢,我一点儿都不难过。”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24岁,如意21了。
    成年了,还能因为別人不原谅你不记得你,就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人,不配她难过。
    “倾欢,如果可以,我寧愿我当初没当她姐姐!”
    “我懂!”
    倾欢上前给了卫薇一个拥抱,“薇薇,你没错!过去的事情,就別想了!”
    “我没想。”似是不太习惯倾欢突如其来的亲昵,卫薇有些彆扭的拉开她,沉声道:“我不是因为想她了,才提起她。我是想说,赵院长这件事,你说,会不会跟那个王八蛋有关?”
    ???
    倾欢愣了一下,后背的鸡皮疙瘩都窜出来了,“你有证据吗?”
    卫薇摇头。
    空气陷入静謐。
    卫薇回头看了眼乱糟糟的房间,抓了抓头髮,擼起袖子开始干活,“怎么样闻太太,要撤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摆放了十张铁床的房间乱的跟库房似的。
    上下铺的床被当成了储物架,冬衣收纳、笤帚簸箕……
    隨手摸过去都是一手灰。
    倾欢从来没住过这么差的房间。
    就是当年在福利院,那么多孩子又乱又挤,空间不够,可从院子到房间,再到角角落落,也都是乾乾净净的。
    如今,这儿简直无处下脚。
    “要不算了吧?”倾欢拿起扫把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提议,“我们去院长办公室凑合一晚上算了。”
    “也行!”卫薇放弃的当机立断。
    两人摸黑去了刚才的办公室。
    把倾欢推去沙发,卫薇轻车熟路的从办公桌下面拖出了一张摺叠行军床。
    打开来,就那么合衣躺在了行军床上。
    卫薇翻个身,行军床咯吱咯吱。
    倾欢抬起头拽一下头髮,沙发吱扭吱扭。
    漆黑的办公室里像有老鼠开会。
    不知过了多久,倾欢以为卫薇已经睡著,而她数绵羊数水饺周公都不来约她的时候。
    卫薇嘆了口气,“倾欢,你睡著了吗?”
    “没有。”
    “你说,真要是那个王八蛋,我们怎么办?”
    投鼠忌器。
    丧心病狂的人发起癲来会做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可过去的事情一定会被牵扯出来。
    倾欢沉默了。
    好半天,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说,是不是真的祸害遗千年啊?他今年都多大了,怎么还不死?”
    “52了。”
    咯吱声里,卫薇报出一个精確的数字。
    倾欢怔住。
    到嘴边的“你怎么记那么清楚”,死死咽了回去。
    又是长久的沉默后。
    卫薇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倾欢,你老公那么厉害,手里一定能人辈出,他又那么爱你,让他安排个杀手?”
    “鯊了那个王八蛋?”倾欢冷笑,“那不是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