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赵秀丽的体检报告。
    报告里显示,她有不同程度的胃病、心律不齐和肝硬化,其中肝硬化最严重,已经到了中晚期。
    杨鸿雁攥著报告的手在抖。
    从小到大,院长妈妈在她们心里就是超人,无所不能。
    早晨她最先起,孩子们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她温柔的笑脸。
    裤子提不起来找她,鞋子丟了找她,算术题算不明白找她,就连今天为什么没有星星这样的事,还是找她。
    从早到晚,她好像不知疲倦。
    直到这一刻杨鸿雁才忽然察觉到,她不是超人,也不是铁人。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会生病,还会……死。
    “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等不到你说的那时候。”卫薇轻声道:“你还要继续苦哈哈的攒钱,然后以后每个月去监狱看她吗?”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了纸上。
    杨鸿雁再抬眼,眼里全是凶色,“都是因为那个王八蛋。”
    倾欢和卫薇对视一眼,俱是一脸的“果然”。
    杨鸿雁低声道:“大姐离开童心没多久,院长妈妈就把他开了,当时他闹得很厉害,要院长妈妈给他个说法,否则他就去劳动仲裁,去市政、去法院,要去告他。”
    “院长妈妈让他去告,就把他赶走了。”
    卫薇戳破的脏事儿,虽然没有证据,但赵秀丽留了心。
    他最喜欢逗弄那几个长得漂亮又不懂事的小女孩儿,还教她们喊他爸爸。
    童心福利院从创办开始,赵秀丽和老师们就要求孩子们都喊院长和老师,不让孩子们叫妈妈,就是怕有了感情,领养人来了带不走他们。
    再后来,遗留下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每每看到有小伙伴被领养走,那些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的羡慕和难过都让赵秀丽心碎。
    这才有了那声院长妈妈。
    那个王八蛋的行为,显然已经触到了赵秀丽的底线。
    再后来几年,倾欢狠得像头母狼。
    院子里做游戏,倾欢让杨鸿雁当母鸡,她当老鹰,可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保安室。
    晚上睡觉,倾欢睡最外面那张床,门后顶著扫帚。
    半夜死寂,扫帚沙沙摩擦地面,倾欢就从梦里惊醒,扬声喊“院长妈妈”。
    诬陷偷钱这样的事同样发生在倾欢身上。
    可没人指证。
    就连平日最听他话的如意,那天都死死低著头不肯出声。
    倾欢还和那个王八蛋打过一架。
    赵秀丽说,儿童节所有孩子一起过生日,过节加过生日,要加倍热闹。
    儿童节的前一天,老师带著孩子们一起大扫除,院子里张灯结彩像是要过年。
    倾欢揽了最脏最累的活,去水房洗拖把换清水。
    最后一次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那王八蛋扑上来就捂住了她的嘴。
    大白天,老师孩子们,包括赵秀丽都在院子里。
    那王八蛋显然是奔著搞臭她的名声,让她在老师孩子们面前丟脸去的。
    就像他恶人先告状,说是卫薇勾引他的一样。
    那天的倾欢拖地搬桌子,快累死了,却迸发出了不属於15岁孩子的蛮力。
    咬住了他的耳朵。
    王八蛋吃痛鬆开手的时候,倾欢破口而出的“院长妈妈”忽的噤了声。
    后脑嗡鸣的痛让她格外清醒,血液开始沸腾,倾欢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要不是齐肩的头髮拖累了她,总是被那王八蛋抓住。
    倾欢觉得,那天她说不定能把他了结在水房里。
    男女体力悬殊是一方面,体力告罄是另一个遗憾。
    最终,以那个王八蛋被一铁桶抡在地上头破血流结束。
    赵秀丽赶过去的时候,水房里一片狼藉。
    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
    倾欢下了死手,那王八蛋最后还是没死,还扬言要去告赵秀丽,让她赔偿他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赵秀丽下了狠心:好,你去告,我们刚好让警察来查一查,你去水房是去做什么的,倾欢身上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那王八蛋偃旗息鼓。
    消失了三个月,那王八蛋养好伤回来了,说他的合同没到期,赵秀丽不能赶他走。
    从前的合同一年一签,三次过后就自然而然变成了永久合同。
    更別说他还是吴老师的男人。
    不想因为一些烂人烂事消耗精力,也不想吴老师夹在中间为难,要是她因此离开了,那福利院就更没人了。
    权衡再三,赵秀丽把事情压了下去。
    那王八蛋重新穿上那套保安服的那天,倾欢拿著剪刀衝进了卫生间,再出来,齐肩短髮变成了黑一块白一块的疤瘌头。
    倾欢顶著那样的疤瘌头当了两年多的假小子,一閒下来就对著院子里的沙袋练拳脚练她所谓的铁头功。
    直到18岁成年,不得不离开福利院。
    “那王八蛋离开的时候,正好遇上大姐爸妈给童心送东西的货车,可能就是那时候起,他就起了坏主意。”
    “第二年,小满被领养家庭退回来了。”
    倾欢和卫薇一惊,“为什么?”
    小满是卫薇离开福利院的前几天被领养的,那时她才6岁。
    领养人养了三年多都有感情了,怎么可能会被退回来?
    杨鸿雁没说原因,可一双盛满了哀色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说了。
    卫薇和倾欢齐齐沉默下来。
    “领养那家说,小满天天哭天天哭,原本年级第一的成绩一落千丈,一到天黑就又哭又叫,邻居都投诉了好几回了。”
    “找了心理医生,还去庙里驱了邪,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也无济於事。”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领养了小满后,又生了个儿子。”
    “院长妈妈就把小满重新带回童心了。”
    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往,这一刻才发现从未遗忘过。
    心口层层叠叠的罩了无数层沉闷的破抹布,又热又臭,堵得喉咙里都闷闷的。
    嘈杂渐起。
    角落的小木桌却像是自动隔绝在外。
    热气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三人抬眼,看到了老板娘富態含笑的圆胖脸,“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这才发现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倾欢道了谢,给杨鸿雁和卫薇各自盛了碗粥。
    又香又烫,像是要热到人心里去。
    可谁都没心思吃。
    朦朧的热气扑在杨鸿雁脸上,她压下泪意道:“那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