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年纪虽小,但受教育水平很高,而且天资聪颖,不然咋能跟著邓驱虎干事。
    她从没见过这种当街卖符纸的情形。
    在她印象里,这都是搞封建迷信的那一套。
    咋能想到一位能让韩清明託付烈士遗孤的老革命,居然也在干这种事!
    赵玉的三观崩塌,她挠著下巴,精神上很排斥接受这个事实。
    对於玉姐姐的问话,福宝歪头想了想。
    好像在道观三年以来,师父他老人家的確是靠著坑蒙拐骗赚钱的。
    以前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在雷达基地,接受几个月的红色教育。
    这才知道她师父干的事,在革命战士眼里,算是没文化的落后行为。
    福宝很无奈,福宝很忧愁。
    她不想承认师父是不进步的落后分子,太丟人了。
    ——“福宝,你这是啥表情?师父赚来的钱可都给你花了,人不能忘本!”
    小狗崽围著她们连跑带顛转几圈,哼哧一口咬在她的裤腿上。
    这身旧棉袄做得很结实,任凭它咬了好几下也没破洞。
    福宝小拳头砸手心,对小狗崽的话深以为然。
    不管师父是干啥的,他对自己的一颗心是不变的。
    “玉姐姐,周阿姨,窝师父虽然没文化、骂人难听、成天画符纸骗钱,还嫌弃窝招猫逗狗,但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
    周爱芳和赵玉尷尬地笑笑,小狗崽咣当一声倒地。
    ——“你们村儿都这么夸人的吗?”
    张老头儿的黄符纸卖完,乐顛顛地舔著手指头数钱。
    今天收成1块3,能去粮店买上两个大馒头、一个土鸡蛋,还能喝上半两小酒儿。
    就著道观里存的咸菜疙瘩,也是一顿不错的美食。
    正在他乐滋滋要迈过道观大门槛时,突然一股阴风袭来,他猛一回头。
    就看到街对面一个红通通的身影,那扎著两个冲天辫儿的小丫头,不就是福宝嘛!
    张老头儿乐著的表情都变了,使劲儿揉揉眼睛,生怕是幻觉。
    可下一秒福宝就扑到她怀里,大叫一声“师父”!
    张老头儿像是被野驴踢了,五官抽抽到一起,薅著福宝的脖领子。
    唰啦一声,道观大门被推开又关上。
    眨眼间,红通通的福宝一闪而过,被他拎进去不见了。
    周爱芳和赵玉目瞪口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大门又开了。
    张老头儿探出脑袋,很怕人看见似的,低声叫她们。
    “两位同志,赶紧进来啊。”
    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货的卖货,买货的买货,都忙著各自的喧闹,无人在意她们。
    整的跟地下接头似的,周爱芳和赵玉迈进这座百年老观。
    一进门就被里面的场面镇住。
    小小的道观院子里,不开坛不设法座,却圈著一块地,绿生生地长著大葱。
    那大葱刚抽出花箭,花苞还没绽开,只有一层白色毛茸茸的包膜。
    旁边一个架子上,放著几个大笸箩,里面晒著萝卜乾、地瓜条啥的。
    这哪里是个道观,与寻常农家也没啥差別。
    张老头儿进了自己的地盘儿,放鬆多了,乐呵呵地招呼她们。
    “两位同志,你们大驾光临,老头子没啥好给你们的,拿著吃!”
    老人家拿了两把爆米花,哄小孩儿似的塞到她们手里。
    一看就是新爆出来的,这可是镇上小孩儿最爱吃的平民零嘴之一。
    周爱芳不好意思,招呼福宝过来,要把爆米花给她吃。
    可张老头儿一拂尘拦住,斜楞冲他傻笑的小崽子。
    “她不吃这个,她嘴刁著呢,只爱吃新鲜的姑娘果。”
    百般不情愿的老道士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姑娘果,只拿了一颗给福宝。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让人家嫌弃了?”
    福宝拿到那颗姑娘果,熟练地剥开皮放进嘴里,一边咂摸一边摇头。
    “师父,基地的大恩人们都可喜欢窝啦,窝是专门下山来看你噠。”
    张老头儿两手抄袖,冷笑一声,根本不信她的话。
    吃著爆米花的赵玉可要替福宝说话。
    “老同志,福宝是个福气满满的孩子,自打她到了我们基地,不知做了多少好事。”
    又是带来野山鸡下蛋,又是预言邓老平安。
    甚至从医院回来路上,发现了藏在深山坳子里的野大豆。
    更別说吵著闹著要吃悬崖下的蜂蜜,这才让他们发现了能突破技术瓶颈的重要矿產。
    对於雷达基地的人们来说,福宝就是他们改写命运的小福星!
    张老头儿听她这么说,也还是不信。
    “可拉倒吧,我养了她三年,她除了招猫逗狗、摸鱼偷鸟的,在我这道观里弄得到处都是屎尿外,也没干出啥正经事。”
    这话连周爱芳都不乐意听了。
    老同志再是抗日英雄,也没有这么埋汰福宝的。
    “老同志,福宝上山不就是你算出雷达基地有难,要她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嘛。”
    福宝说过好多次,把她这位师父吹嘘得天花乱坠。
    好像张老头儿不该叫张老头儿,应该尊称一声张天师。
    基地的小战士和科研人员,都以为福宝的师父是那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
    不说拂尘一挥定乾坤吧,起码也是仙风道骨、能掐会算的方外之人。
    可眼前这卖符纸骗人的老头子,实在是……
    “你咋会这样想?”
    张老头儿瞪大眼睛,这副吃惊的样子与福宝如出一辙。
    他难以置信地打量周爱芳。
    “小同志,我说那话就是糊弄孩子,让她別在我道观祸祸了。你看著挺有文化的,咋还能相信呢?这都七十年代了,身为革命军人要讲究科学,咋还能说这封建迷信的话呢?”
    周爱芳:???
    赵玉手里的爆米花都掉了,她赶紧捡起来放进嘴里,不能浪费粮食。
    唯有福宝自顾自忙著吃姑娘果,把里面的瓤一点点咬出来,倒吸口气,果皮胀起来。
    她用力一咬,“噗”地一声,跟放屁似的。
    “哈哈哈!笨蛋!”
    张老头儿把袖子里的姑娘果都给了福宝,留她们吃饭。
    “两位同志难得过来,就在我这儿吃顿馒头咸菜吧。”
    说完,他就揣著那1块3,摇晃著破拂尘出门了。
    周爱芳还处在雷劈中,她指著自己鼻子,荒诞地问赵玉。
    “封建迷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