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同学全招了过来。
    “一千?”
    “差这么多?是同一型號?”
    呼啦一下,几个脑袋凑到那张配置单前,七嘴八舌。
    越看越吃惊。
    林阳和赵小雅那两套机器,主板、显卡、硬碟,型號竟一模一样,纸面参数基本一致。
    可价钱,硬生生差出去一千块。
    “这咋回事?一样的机器,价钱差这么远?”
    有同学瞪圆了眼,满脸不解。
    那挺著啤酒肚的李哥眯起眼,凑过来扫了一眼配置单,登时一拍大腿。
    “哎哟小兄弟,你是不是又跑回二楼那家了?”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刚在我这儿磨蹭半天死活不买,怎么非得转头回去挨那一刀?”
    “你不听劝啊!你不知道二楼那家是咱整个电脑城里出了名的死贵吗?”
    “人家铺子都要关张搬走了,售后一点保障没有。”
    “你呀……赶紧回去把机器退了,我给你重新配,三千五一套,绝对比你这个实惠!”
    刘勇得意地侧过身,冲赵小雅扬了扬下巴。
    “小雅,你瞧见没?还是我带著你能买到好东西。你看林阳同学这……”
    他把那张配置单往赵小雅手里一塞,嗤笑一声。
    “活生生当了回冤大头!”
    赵小雅接过单子,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盯著上头那一长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林阳。”她终於开了口。
    这是开学这么些天,她头一回主动跟林阳搭话。
    “一千块不是小数目……你,还是回去把机器退了吧。”
    她的语气里,竟带著那么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然而,面对眾人的围攻与劝说,林阳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谢谢你们关心。”
    林阳伸手,指尖捏住那张机器配置清单,从赵小雅手里轻轻抽了回来。
    “不过我对我的电脑和价钱都挺满意的,不需要退。”
    话到这儿,本可以就此打住。
    可想著两人始终是三年老同学,林阳按捺住性子,多提点了一句。
    “赵小雅……同学,买电脑其实不急这一时。”
    “你不太懂硬体,我建议你多转两家,多对比对比再做决定。”
    这话他说得已经足够委婉,谁知偏偏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李哥和刘勇的耳朵里。
    啤酒肚李哥的脸,“唰”地就拉了下来。
    “嘿,小同学,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你的意思是我的货不好唄?”
    “我可是好心好意提醒你別挨宰,还准备给你打个大折扣,让你少花一千块冤枉钱。”
    “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坏我名声呢?”
    “刘勇,这就是你们同学?今儿我算是开眼界了。”
    “林阳!”刘勇也跟著沉下脸。
    “你自己不懂行情被人坑了,这不要紧,大家劝你回去退,那是为你好。”
    “小雅的机器配置跟你的一模一样,你买贵了不去找人家算帐,跑这儿挑什么刺、闹什么彆扭?”
    闻言,林阳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林阳也不说话,直接抬脚上前,俯身,直接从赵小雅那台还没组装的机器堆里,精准地拎起了一块硬碟。
    那是一块希捷酷鱼二十个g的硬碟。
    他用拇指不轻不重地蹭了蹭硬碟背面的防偽標贴,那標贴的边角,已经微微发黄髮翘。
    “老板。”林阳掂了掂手里的铁块,转头看向李哥。
    “你这块硬碟,单卖多少钱?”
    李哥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
    “七百,怎么了?”
    “七百。”林阳点了点头,把那块硬碟往柜檯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沉闷轻响。
    “老板,这块希捷酷鱼今年六月份才刚上市,是市面上最新的型號,官方定价一千一。”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刺向李哥。
    “你七百块就往外卖……这买卖,可是要赔本的。”
    “天底下,哪有开门做生意的商人,做赔本买卖的道理?”
    李哥脸上的硬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眼神开始飘忽。
    他乾笑两声,硬撑著苍白的解释。
    “我……我这不是看你们都是学生嘛,给你们让利,亏本赚个吆喝。”
    “林阳,你能不能別在这儿捣乱了?”
    刘勇黑著脸,急不可耐地从旁边插话。
    “少在这儿鸡蛋里挑骨头,人家李哥那是给咱们优惠!”
    “优惠?”
    林阳嗤笑一声,充耳不闻。
    他反手从那台主板上拔下一根內存条,两指夹著,举到了眾人眼前。
    “那这根內存条,又怎么说?標籤上確实印著六十四兆。”
    “可你瞧瞧这金手指……”林阳指尖在金手指上重重一抹,露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上头全是反覆插拔留下的氧化磨损。”
    “崭新的条子,厂家的质检员难不成有强迫症,要在测试槽里拔插几百次?”
    李哥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是出厂前测试留下的……”
    “测试能把电容也测大肚子?”
    林阳语气一扬,压根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劈手掀开那台机器的侧板,手指在主板上连点:
    “再看这儿,这几颗电容的顶部全鼓包了,用不了三天就得漏液烧板。”
    “这种工业垃圾,正经的新主板上能见得著?”
    “还有这显卡的散热片,背面的焊点明显是手工补焊的。”
    “这光碟机的托盘,进出仓的卡槽边沿都磨得发亮了,少说被前任主人蹂躪过上千回!”
    “再加上这缩水的电源、清过灰的风扇、连排线都是翻新的……”
    林阳口齿清晰,字字如刀,连珠炮似地砸向台面。
    短短一两分钟,他手起刀落,竟一口气在檯面上挑出了十几处硬伤!
    桩桩件件,全是翻新、虚標、以次充好的铁证!
    整个店里登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满屋的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衝著“熟人、优惠”而狂热的那股兴奋劲,此刻全僵在了解冻的脸上。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等会儿……这台机器,是小雅的吧?”
    这一句,像根针,硬生生扎破了满屋压抑的死寂。
    赵小雅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林阳从头到尾挑的毛病、拆的零件,全是从她那台机器上硬拽下来的!
    合著刘勇张罗著、李哥“亏本”著、热热闹闹要塞给她的这台所谓的“海城最好、最实惠”的机器,皮囊底下,全是发霉翻新的破烂!
    真正当了冤大头的,压根就不是林阳。
    而是她自己。
    赵小雅咬紧了下唇,死死盯著柜檯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的机箱,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柜檯后面,李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毛汗,顺著肥胖的鬢角往下淌。那张油腻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大张著嘴,却找不到哪怕一丝能够反驳的漏洞。
    一旁的刘勇更是如遭雷击,脸色难看成了猪肝色。
    林阳却没再看那堆零件。他不紧不慢地將內存条往桌上一撂,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刘勇脸上。
    “刘勇同学。”林阳的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天班级介绍会上,你说你是北方人吧?”
    刘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大老远从北方过来,才刚到海城没几天。”
    林阳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其与李哥之间流转。
    “居然就能跟海城电脑城里的大老板混得称兄道弟、甚至让人家寧可『亏本』也要帮你照顾同学。”
    “你这交朋友能力……真厉害啊。”
    话音落下,林阳便不再多言。
    整间店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