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近郊,紫峰神社。
    夜色已深,观月大敬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无一人的神主殿里,长吁短嘆。
    他怎么也想不到,才过了这么短短的两三天时间,自家的紫峰神社,就从一间门可罗雀、濒临破產的没落神社,一跃成为了整个东京都,乃至全日本都极具话题度和特殊地位的神道圣地。
    只是,这种地位,却是以一种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获得的。
    “美玲你……唉。”
    他几次三番地想要找女儿好好谈一谈,劝她不要再和那头恶鬼扯上关係。但每次看到观月美玲那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强的身影时,一股作为父亲的强烈挫败感,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和无能,所以美玲才会被逼到绝路,最终不得不选择侍奉恶鬼,以此来换取保住神社的力量。
    如果没有茨木童子的出现,这间传承了数百年的神社,恐怕早就已经被那些贪婪的地產商给夷为平地了。
    “也罢……也罢……既然这已经是你做出的选择,那为父的,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抱歉,美玲……都是爸爸太没用了。”
    他跪坐在紫峰神社那古老的神龕前,在履行完了今天最后一次的祈福仪式之后,默默地从一旁拿出准备好的几张乾净麻布,將供奉在台上的那几尊山神、福神的神佛法相,一个一个地仔细盖住。
    从今天起,紫峰神社,就不再是供奉正统神明、为民眾祈福求子的常规神社了。它將变成侍奉恶鬼、容纳不祥与灾厄的【魔窟】。
    那头名为茨木童子的恶鬼,將成为他们唯一需要供奉的“神明”。传说中那穷凶极恶的大江山鬼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的降临此地,將这里当成他们新的巢穴。
    到时候,只希望……只希望美玲她,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伤害。
    对著那些被麻布盖住了面容的神像们,观月大敬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深地,深深地参拜了下去。
    而在神社的外殿,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观月美玲正在履行著她作为“巫女”的职责——侍奉鬼神。
    那头名为茨木童子的恶鬼,正毫无仪態地盘腿坐在主位的案桌之前,小小的手里抓著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正大口大口地吃得不亦乐乎,满嘴流油。
    “唔姆!果然,吃东西还是要吃肉啊!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世界的真理!”
    观月美玲安静地跪坐在她的身旁,低头頷首,姿態恭敬地为茨木童子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酒盏,重新添满了清冽的米酒。
    “哦哦!酒啊!酒亦是吾等鬼族之所欲也!”茨木童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隨手扔掉啃得乾乾净净的羊骨头,一把抓起了面前的酒碗,豪迈地一饮而尽。
    “嗝儿……只是,看著这等美酒,就总让吾想起酒吞那傢伙……”
    “说起来,你们人类可还真是令鬼感到怨愤的种族啊!居然会用毒酒那种卑劣的手段来討伐吾等恶鬼……哼,所谓的武士什么的,根本就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小人嘛!”
    酒精上头,茨木童子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上泛起了两团红晕,开始嘟嘟囔囔地吐槽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观月美玲跪坐在一旁,侧耳倾听著,偶尔会低声做出几句回应,完全就是一副乖巧懂事的侍女模样。
    就在茨木童子喝得兴起,抓著观月美玲,喋喋不休地吹嘘著自己当年在大江山是何等威风,又是如何追隨挚友酒吞童子一同烧杀抢掠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低沉的震动,从神社的地基深处传来,打断了她的酒后豪言。
    “嗯?”茨木童子的话语一顿,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悦。
    紧接著,不仅仅是震动,一阵阵嘈杂的、仿佛有成百上千人在一起吶喊、嘶吼的混乱声音,也顺著山风,从山下遥遥地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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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
    观月美玲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大殿的门口,推开木门,向著山下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神社所在的山脚下,那个平日里寧静祥和的小镇,此刻竟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惊慌失措的人影,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街道上四处奔逃,悽厉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即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晰可闻。
    而在那混乱的人群之中,赫然出现了一群形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青面獠牙、头生尖角的怪物!
    它们有的手持巨大的狼牙棒,有的挥舞著锋利的武士刀,身高普遍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散发著凶悍而暴戾的气息。它们在镇子里横衝直撞,肆意地破坏著房屋和街道,將所有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那……那些是……鬼!?”
    观月美玲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茨木童子的“巫女”,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一般的景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父亲大人!”
    她猛地想起还在神主殿的父亲,惊叫一声,转身就要跑回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小巧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慌什么,汝这没用的巫女。”
    茨木童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脸上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於强者的傲慢。
    她也看到了山下那群正在肆虐的怪物。
    “哼,一群连妖气都凝不纯粹的杂碎,居然也敢自称是『鬼』?”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杀气一闪而过,“真是……不知死活!”
    对於茨木童子这样真正的大江山之鬼而言,山下那群刚刚从灵脉中诞生,连自我意识都还很模糊的低级鬼怪,简直就像是一群穿著大人衣服在过家家的小孩子,可笑又可悲。
    但同时,她也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鬼”这个名號,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隨便使用的!尤其是在她茨木童子的地盘上!
    “茨木大人……”观月美玲被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激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她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求求您,救救山下的大家!”
    她知道,面对那种数量的怪物,普通的人类,甚至是警察,都根本无能为力。现在唯一能够阻止这场灾难的,就只有眼前这头喜怒无常,但却拥有著无可匹敌力量的恶鬼!
    “救他们?”茨木童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吾为什么要救一群与吾不相干的螻蚁?”
    “不过……”她话锋一转,金色的瞳孔瞥了一眼身旁这个因为紧张和恐惧,连嘴唇都开始发白的巫女,“汝是吾的巫女,汝的请求,吾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但是,汝应该明白吧?想要让鬼出手,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汝,能拿出什么让吾满意的祭品呢?是汝的灵魂,还是汝的血肉?”
    观月美玲的身体僵住了。
    她当然明白。鬼,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的存在。向鬼许愿,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著。灵魂?血肉?无论哪一样,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但山下的惨状,让她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只要您愿意出手,”她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您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拿出来的,我都愿意献上!”
    “哦?”茨木童子饶有兴致地看著她,“这可是汝自己说的。”
    “好吧,既然汝都这么说了,那吾就大发慈悲地出手一次好了。”她鬆开了观月美玲的手腕,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响。
    “至於代价嘛……就先记在帐上好了。等吾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来向汝收取。”
    说完,她也不等观月美玲再说什么,小小的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从神社的台阶上一跃而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著山下的小镇冲了过去。
    “茨木童子大人!”
    观月美玲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提著巫女服的裙摆,拼尽全力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