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轰鸣的雨夜中显得异常突兀。
    水原井美整个人都被扇得侧过了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瞬间懵了。
    她手中的小瓶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摔在湿滑的岩石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那粉红色的液体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东城士一郎没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
    在挥出那一巴掌的瞬间,他就已经將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压在了心底。
    他利用水原井美愣神的这一剎那,身体猛地向前窜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绕过了她的阻拦。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正在进行最后蜕变的、散发著恐怖气息的白色身影。
    就是现在!
    他將体內残存的、为数不多的魔力,全部灌注於双腿和手中的剑刃之上!
    黑白双剑上,重新亮起了淡淡的光芒。
    他高高跃起,双手持剑,以一个力劈华山之势,朝著杀生院祈荒的头顶狠狠斩下!
    这是他赌上一切的最后一击!
    正在仪式最关键时刻的杀生院祈荒,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非人的、闪烁著金色光芒的竖瞳。看著那从天而降,带著决绝杀意的身影,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她的蜕变,还差最后一点点就能完成。
    只要再给她几秒钟,她就能真正踏入“魔性菩萨”的境界,到那时,东城士一郎的攻击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但现在,她还无法完全抵挡这一击。
    硬接的话,仪式会被打断,甚至她自身也会受到重创。
    然而,让她恐惧或者狼狈,又怎么可能?
    她看著东城士一郎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不惜一切也要杀死自己的决心,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如果就这么被他杀死,那这个“勇者斗恶龙”的故事,不就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了吗?
    他虽然身败名裂,但终究是亲手制裁了邪恶,他的行为会被赋予“意义”。
    那太无趣了。
    她怎么能让自己的退场,成为別人故事里的高光时刻?
    她要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
    “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吗……”
    杀生院祈荒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於学术研究般的、淡淡的惋惜。
    仿佛在感嘆一件即將完成的艺术品,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功亏一簣。
    “可惜……”
    她轻声嘆息,仿佛在惋惜自己,又仿佛在惋惜东城士一郎。
    就在那闪烁著光芒的双剑即將斩中她头顶犄角的前一剎那,她主动中断了仪式的进行。
    环绕在她身边的粉色雾气和无数魂魄瞬间消散,头顶那对巨大的犄角也如幻影般褪去。她身上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她放弃了所有抵抗,身体向后一软,带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主动向著身后的万丈悬崖倒了下去。
    “什么?!”
    东城士一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剑,斩空了。
    强大的惯性带著他衝到了悬崖边缘,他用剑尖插进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跟著一起掉下去。
    他惊愕地看著,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狂风和暴雨中,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向著深不见底的黑暗坠落。
    她的白色长裙在空中绽放,像一朵盛开的、悽美的百合。
    几秒钟后,在蜿蜒曲折的山腰公路上,那朵白色的花,与坚硬的柏油路面碰撞,溅起了一朵更加刺眼的、血色的花。
    死寂。
    雨声,风声,直升机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东城士一郎跪倒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脑子一片空白。
    “自杀了?她……就这么……自杀了?”
    他不敢相信地探出头,向著下方望去。
    在直升机的探照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曾经顛倒眾生的绝美容顏,此刻已经成了一摊无法分辨的烂肉。那股縈绕在她身上、魅惑人心的魔性气息,也隨著她的死亡而彻底消散。
    那只是一具尸体。
    一具普普通通的、摔死的尸体。
    这算什么?
    这就结束了?
    那个恐怖的魔女,那个蛊惑人心的菩-萨,那个在暗地里操纵著一切的幕后黑手……就这么轻易地,被他逼得自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最终决战,没有正义战胜邪恶的豪情万丈,甚至……他连对方的一根头髮都没碰到。
    她只是自己跳了下去。
    用最简单,最彻底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失败。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瞬间席捲了东城士一郎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尽全力挥拳,却打在棉花上的小丑。
    他跪在悬崖边,看著下方那具尸体,一个问题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就这么……结束了?”
    东城士一郎还跪在悬崖边,失神地望著下方,试图从这荒诞的结局中理出哪怕一丝头绪。
    他想不通。
    杀生院祈荒为什么要自杀?她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只要再多几秒钟,他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为什么要放弃?是为了不让他得逞?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她计划好的、最后的剧本?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饱含著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哭嚎,从他身后传来。
    是水原井美。
    她捂著自己红肿的脸颊,踉踉蹌蹌地跑了过来,一把將还跪在地上的东城士一郎推开。
    “祈荒菩萨!祈荒菩萨!”
    她扑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当她看到那滩模糊的血肉时,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瘫软在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个给予她希望,拯救她亲人,被她奉若神明的存在,死了。
    被她眼前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表弟,活活逼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滔天的、混杂著悲痛与怨毒的恨意,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仿佛要吃人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东城士一郎。
    “东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傢伙!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尖锐,而是嘶哑的、如同诅咒般的低吼。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害死了一位圣人!你是全人类的罪人!”她的手指著东城士一郎,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著,“她只是想拯救我们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她给了我们希望,给了我们一个家!是你!是你这个被欲望和偏见蒙蔽了双眼的魔鬼,毁了所有人的希望!”
    东城士一郎麻木地听著她的控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杀生院祈荒是个吃人的魔头?说那些信徒都是被洗脑的牺牲品?
    没用的。
    在水原井美眼中,他现在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是杀死她信仰的凶手。
    水原井美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愤怒和怨恨,忽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平静。
    她痴痴地望著下方那片黑暗,喃喃自语:“没有了祈荒菩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身体。
    “我要去追隨菩萨了。”
    她忽然说。
    东城士一郎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老师,你……”
    他想阻止她,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太晚了。
    水原井美脸上露出一个解脱般的、诡异的笑容,她看也没再看东城士一郎一眼,就那么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像拥抱情人一样,向著悬崖下的黑暗,纵身一跃。
    “不——!”
    东城士一郎发出一声嘶吼,他疯了一样地向前扑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了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空气。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追隨著前一个身影的轨跡,坠向了那片血色的终点。
    又是一声沉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撞击声。
    山腰的公路上,一朵血腥的花朵,紧挨著另一朵,悄然绽放。
    世界,彻底安静了。
    东城主一郎保持著前扑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雨水,无情地冲刷著他的身体,仿佛要洗去他身上的血污,却怎么也洗不掉他灵魂深处的罪孽。
    他杀了几百个狂热的信徒,踏著尸山血海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拯救她。
    可到头来,她却为了那个他一心想要杀死的魔鬼,心甘情愿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成功地剷除了邪恶的根源。
    他也成功地,害死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亲人。
    东城士一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著漆黑的夜空,看著那依旧盘旋在头顶,用刺目的光芒审判著他的直升机。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破碎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
    “我究竟……拯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