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
    东京的灯火,比昨晚更亮了些。
    桐生翔平是被痛醒的。
    右臂的骨头与神经,传来一阵阵蚂蚁啃噬般的刺痛,直往脑子里钻。
    他睁开眼,天花板惨白,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哥,你醒了?”
    清水趴在床边,不知守了多久,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手里端著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是一股熟悉的的味道。
    味增汤。
    还有……硬得能当凶器的乌梅子饭糰。
    “……”
    翔平沉默了。
    他觉得比起一刀斋,妹妹的便当才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我不想吃。”
    “不行!”清水把勺子递过来,態度强硬“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
    “这玩意儿除了能让我得阑尾炎,补充不了任何东西吧”
    兄妹俩僵持著,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藤原诗织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校服,怀里没抱木盒,而是抱著一台在1989年极为罕见的可携式笔记本电脑。
    身后还跟著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提著一个银色金属箱。
    “早上好,痴汉前辈”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开机。
    “早”翔平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位是野村证券的交易员铃木先生,他会负责我们今天的盘中操作”
    那个叫铃木的男人对翔平微微鞠躬,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一部连接著巨大天线的行动电话和传真机。
    藤原诗织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整,东京证券交易所,开市”
    铃木先生拨通电话,对著话筒飞快地说著一连串清水听不懂的术语。
    藤原诗织的笔记本屏幕上,跳动起红红绿绿的线条和数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日显株式会社”的分时图。
    开盘价:98日元。
    比昨天的收盘价,又跌了2日元。
    清水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藤原诗织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开盘价,並在旁边標註:市场恐慌情绪仍在延续。
    “哥……”清水的声音都在颤抖。
    “別怕”
    翔平靠在枕头上,闭著眼睛像睡著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显的股价,在97和98日元之间,小范围地上下波动。
    死气沉沉,並无任何起色。
    病房里,只剩下铃木先生与交易所联络的低语和键盘的敲击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藤原小姐”铃木先生忽然开口“成交量极低,要不要考虑……先拋售一部分止损?”
    “不用。”
    开口的是桐生翔平。
    他睁开了眼。
    藤原诗织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铃木先生点了点头。
    “按他说的做”
    铃木先生不再多问,继续盯盘。
    又是十分钟过去。
    九点四十分。
    屏幕上那条近乎水平的线,忽然,往下掉了一下。
    96日元。
    紧接著,一笔巨大的卖单凭空出现,直接把股价砸到了95日元!
    “哥!”清水失声叫了出来。
    藤原诗织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机构出货,疑似清仓。
    翔平用左手一下下敲著床沿频率不快。
    他在等。
    等一个信號。
    “铃木先生”诗织问“有相关消息吗?”
    “没有,今天没有任何关於日显的新闻”铃木先生紧盯著屏幕“不过……藤原小姐,你看!”
    屏幕上,在95日元的价位,一笔同样巨大的买单,忽然出现!
    將那笔卖单,一口吃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笔,第三笔!
    买盘,开始涌入!
    股价从95,跳回96,然后是97,98,99……
    最后,稳稳地站上了一百日元!
    “突破了!”铃木先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
    清水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藤原诗织的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
    “风来了!!!”
    桐生翔平轻声说。
    十点整。
    一则来自任天堂公司的公告,通过各大新闻社的线路,同步推送到了所有金融终端。
    《任天堂宣布,新款可携式游戏机gameboy,已完成最终测试,將於四月二十一日正式发售。首批备货量,一百万台!》
    公告末尾,附上了一份核心供应商名单。
    其中,提供黑白液晶屏幕的供应商,赫然写著日显株式会社。
    消息放出的瞬间日显的股价疯了。
    一百一十日元!
    一百二十日元!
    一百五十日元!
    屏幕上的那根直线,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悍然抬头衝破了所有技术指標的压制!
    “涨停了!”铃木先生激动地喊出声。
    清水已经完全呆住了。
    藤原诗织放下了笔。
    她看著屏幕上那个刺眼的“+50%”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平静的少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错了。
    或者说,她研究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计算的……黑洞。
    “痴汉前辈。”
    “嗯?”
    “昨晚的协议,可能需要补充一些条款”
    “什么条款?”
    藤原诗织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真地写下標题。
    《关於將『桐生翔平的直觉』纳入风险评估模型的s级绝密议案》。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以及,关于禁止该研究对象,在盈利超过百分之五十后,对我使用『你脸红了』之类的精神攻击武器的补充条例。”
    桐生翔平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
    “藤原同学。”
    “嗯?”
    “你耳朵也红了。”
    “……”
    藤原诗织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
    同一时间。
    港区,赤坂。
    一间没有掛招牌的会所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檀木长桌上,摆著一部电话,一份今早的《日本经济新闻》,以及刚刚从证券公司传真过来的报价单。
    藤原重政坐在主位。
    他五十岁上下,穿一身深灰色和服,头髮梳得整齐,鬢角已有些许白色。
    他的面色称得上温和。
    可屋里站著的几名男人,没有一个敢把腰挺直。
    “涨停?”
    藤原重政低头看著传真纸。
    跪坐在桌前的中年男人立刻低头。
    “嗨!日显株式会社,今日开盘后一度跌至九十五日元,十点任天堂公告发布后,股价立刻封上涨停。”
    藤原重政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传真纸上。
    日显株式会社。
    gameboy。
    黑白液晶屏幕供应商。
    这些词放在一起,不难理解。
    真正难理解的是,藤原诗织昨晚才动用了家里的资金。
    而今天,消息就公布了。
    “诗织买了多少?”
    “按大小姐的指令,昨晚收盘前与今早开盘初段分批吸入,目前帐面浮盈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藤原重政抬起眼。
    “她自己的判断?”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不像”
    中年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大小姐昨晚去了医院。”
    藤原重政的手指停住。
    “医院?”
    “是。探望那个叫桐生翔平的少年”
    听到这个名字,藤原重政终於放下了传真纸。
    中年男人立刻把另一份资料递了上去。
    “桐生翔平,十八岁,私立青嵐高校三年级。父母双亡,与妹妹桐生清水相依为命。家境贫寒,过去没有任何金融交易记录,也没有接触证券公司的记录。”
    “昨晚,他在剑道馆与北辰一刀流的岩崎一刀斋发生衝突。”
    “结果呢?”
    “岩崎一刀斋败。”
    屋里有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藤原重政看著资料,眼神没有变化。
    “继续”
    “桐生翔平右臂重伤,目前住院。大小姐亲自带人前往医院,並通过野村证券执行了日显买入指令。”
    “也就是说,那天大小姐借钱缴医药费,说他的『磨刀石』不行了,应该就是这小子吧”
    藤原重政端起茶杯,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看来......诗织很相信他”
    中年男人低头。
    “从结果看,是这样”
    藤原重政喝了一口茶。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交易记录、刚刚打败岩崎一刀斋的高中生,躺在病床上,指挥我女儿买进一只濒临崩盘的股票”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第二天,这只股票涨停”
    没人接话。
    也没人敢接话。
    藤原重政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落在屋里,却让几个黑西装男人同时低下头。
    “有意思”
    中年男人问:“会长,要不要让大小姐停止接触?”
    藤原重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帘缝隙外透进来的光。
    赤坂的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
    东京正在发热。
    钱,土地,股票,权力。
    所有人都在往上爬。
    有人靠家世。
    有人靠运气。
    有人靠拳头。
    可藤原重政很少见到,一个穷小子能同时踩中这三样东西。
    “诗织从小就不喜欢无意义的人”
    藤原重政说。
    “她既然靠近,就说明这个少年身上有她想確认的东西”
    中年男人低声道:“那我们的態度是?”
    “查!”
    藤原重政只说了一个字。
    中年男人立刻俯身。
    “嗨!”
    “从出生记录开始查。”
    藤原重政的声音平稳。
    “父母死因,债务关係,学校记录、朋友、敌人,医院探视名单,昨晚剑道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
    “还有他妹妹。”
    中年男人微微一顿。
    藤原重政看了他一眼。
    “只查,不碰”
    “明白”
    “诗织那边,不要惊动她”
    藤原重政拿起那份日显报价单,又看了一遍那个刺眼的涨停价格。
    “如果桐生翔平只是运气好,那他不值得诗织浪费时间”
    “如果不是”
    他停顿了片刻。
    屋里的人全部把头压得更低。
    藤原重政把传真纸叠好,放进桌旁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封皮上,没有任何公司標誌。
    只有一枚银色家纹。
    藤原组。
    关东极少数能把赌场、港口、地產、金融一起握在手里的庞然大物。
    在外人眼里,藤原重政是財团顾问,是文化基金理事,是东京上流社会的座上宾。
    可在另一条街、另一套规则里,他有另一个名字。
    藤原组第三代目。
    “如果不是运气。”
    藤原重政终於把话说完。
    “那就把他带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