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清水县的空气里飘著煮汤圆的江米甜香,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炸得震天响的麻雷子。
    早上九点。县纪委机要室的传真机“滴滴”响了两声,缓缓吐出了一页盖著大川市纪委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关於圆满结束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第一阶段专项督导工作的通知》。
    在体制內,上级工作组的撤离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收拾行李走人,而是必须以这种“內部明传电报”的形式,正式给这段时间的高压审查画上一个官方的句號。这叫“有始有终、程序闭环”。
    文件刚从传真机里拿出来不到十分钟。
    这个犹如大地震一般的消息,就像插上了翅膀,顺著体制內那错综复杂的电话线和简讯,瞬间传遍了整个清水县,更是直接刮进了龙腾新区的政务大厅!
    一號综合政务大厅里。
    “撤了!市里那帮瘟神真撤了!”
    二號窗口的王姐抓著那个刚刚掛断的內部座机话筒,激动得声音都在打劈。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窗户的玻璃隔断,衝著旁边几个正在百无聊赖敲键盘的办事员大声嚷嚷起来:
    “我小叔子在县委办看传真呢!白纸黑字!市纪委督导组今天上午全员拔营,回市里过元宵节去了!”
    “噹啷!”
    三號窗口的老赵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手他也顾不上擦。
    “我就说嘛!”
    老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股子被压抑了半个月的囂张气焰瞬间又回到了身上:
    “钦差大臣也是人,谁大过年的愿意窝在咱们这穷乡僻壤天天吃食堂?这叫一阵风!风颳过去,这地上的落叶该怎么躺还是怎么躺!”
    “就是!没了市纪委在背后撑腰,他张明远一个光杆副主任,还敢拿咱们怎么著?!”
    大厅里的十几个办事员和小领导们纷纷从工位上窜了出来,凑在一起,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对张明远的冷嘲热讽,在空气里肆意发酵。
    而此时,在隔壁的二號政务大厅。
    那个被市督导组派来盯梢、连续坐了十天冷板凳的年轻监察员,正默默地將面前的真皮笔记本和钢笔收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身,刚准备走出这间简陋的彩钢房。
    “哎哟!领导,您这就要走了?”
    几个窗口的办事员和负责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他们脸上掛著极其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却透著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一个三十多岁的办事员,从腋下夹著的黑色塑胶袋里,掏出两个用稻草和黄泥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强行塞进了年轻监察员的手里。
    “领导,大过年的在咱们这儿受苦了。这眼瞅著元宵节,您这就要回市里了,咱们基层条件差,也没啥好招待的。”
    办事员皮笑肉不笑地扯著大嗓门:“这是咱们乡下自己醃的几个臭皮蛋!不值钱的玩意儿,您带回去尝尝鲜,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办事员故意把“皮蛋”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謔,周围几个科员甚至没憋住,发出了一阵低声的鬨笑。
    送皮蛋?这在民间的谐音里,不就是明著骂纪委的人“赶紧滚蛋”吗!
    年轻的监察员脸色瞬间铁青。他当然听得出这其中的侮辱,但他还没发作,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窗口小头目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他手里拎著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破矿泉水瓶,硬往监察员的公文包里塞,满嘴喷著酒气:
    “领导,还有这自家拿红薯酿的散白酒,暖身子的!这一瓶加起来连两块钱都不到,这总算不上是违规收受贿赂吧?”
    “您天天在这大厅里坐著,跟个门神似的盯著咱们。咱们这点土特產您要是都不收,那也太不讲人情了吧?让咱们基层干部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看著这群犹如跳樑小丑般蹬鼻子上脸的基层官僚。
    年轻的监察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散发著腥臭味的皮蛋和散酒,冷冷地扫了这群人一眼。
    “你们的心意,我记下了。”
    监察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头目,声音冰冷刺骨:
    “希望下次见面,你们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彩钢房。
    隨著市委越野车启动的引擎声渐渐远去,二號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这些基层办事员的眼里,只要市纪委的钦差一走,这龙腾新区,就又回到了他们一手遮天的旧时代!
    ……
    中午十二点。清水县委招待所,一號小餐厅。
    圆桌上摆著几道精致的淮扬菜,空气中飘著醇厚的五粮液酒香。
    今天这场饭局,是县委书记周炳润主动做东发起的。被邀请的,只有清水县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几个人:县长孙建国、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常务副县长马卫东,以及纪委书记钱忠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並没有因为市督导组的撤离而显得轻鬆,反而透著一种各怀鬼胎的微妙与压抑。
    “来,各位。”
    周炳润端起酒杯,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宽厚笑容,主动打破了沉默:
    “这半个月,大家神经都绷得太紧了。今天市里的督导组撤回去了,大家也算是能踏踏实实地过个元宵节了。这杯酒,我敬大家。”
    孙建国端著酒杯,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急著喝酒,而是看著周炳润,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周书记。市里的督导组这大半个月,可是把咱们清水县折腾得够呛啊。老朱到现在还在市纪委关著呢,这事儿……上面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听到孙建国提起朱友良,周炳润收敛了笑容,放下酒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建国啊。说起老朱的事,我这心里,也是憋屈得很吶!”
    周炳润眉头紧锁,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开始了他的绝佳表演:
    “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市委这次借著新区的名义,强行插手咱们县里的政务体系,甚至越级抓人。这是严重不符合组织规矩的!”
    “我已经向市委杨书记委婉地表达了咱们县委的意见。不管怎么说,咱们清水县的班子,还是得由咱们自己来管。上面手伸得太长,不利於基层的稳定嘛。”
    这番话一出。
    孙建国和陈立州对视了一眼,心底都同时鬆了一口气。
    周炳润这是在释放明確的政治信號!他不仅没有顺著张明远去打压本土派,反而对市委的“越权”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这说明,在即將调任的最后关头,周炳润是铁了心要站在“维护县级班子完整”的统一战线上了!
    一直坐在旁边只顾著夹菜、仿佛是个透明人一样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听到这里,夹著一块排骨的手微微一顿,眼皮耷拉著,依然一言不发。他太了解周炳润这只老狐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
    周炳润端起茶水漱了漱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拋出了今天这场饭局真正的“核弹级”假情报:
    “各位,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其实是想跟你们透个底。”
    周炳润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极其神秘:
    “我那位履新外省的老领导,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向我透了个风。”
    周炳润敲了敲桌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张明远这小子,胆子太肥了!他趁著杨海金书记去省里匯报工作的机会,竟然异想天开地怂恿杨书记,跑到省领导那里,去要一个『彻底清洗基层、剥离县级人事和財权』的极端政策!”
    “什么?!”
    孙建国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大变。剥离人事权和財权?张明远这是想造反啊!
    “別慌。”
    周炳润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步子迈得太大,扯著蛋了!”
    “我老领导说,他们在省发改委和主管省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被省领导当场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顿!”
    周炳润学著省领导的口吻,惟妙惟肖地演绎起来:
    “省领导原话是这么说的:『简直是胡闹!地方的经济建设,怎么能用这种顛覆基本行政建制的野路子去搞?太过於理想化!做法太激进!这会严重破坏基层的政治生態稳定!』”
    “听说,杨书记在省长办公室里被批得灰头土脸。省里不仅没有批覆他们任何所谓的『改革特权』,甚至还勒令他们,必须立刻撤回驻扎在地方的督导组,停止这种引发基层恐慌的运动式大清洗!”
    “这,也就是裴卫国今天为什么走得这么仓促的真正原因!”
    轰!
    这番三分真、七分假的“绝密情报”,犹如一记强心针,瞬间在包厢里炸开了!
    孙建国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喜悦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原来如此!
    难怪市委的督导组今天夹著尾巴撤退了!原来是张明远那个小王八蛋在省里惹了眾怒,被省长给按死了!
    没有了市委的高压,没有了省里的支持。你张明远就算再有能力,再能拉投资搞政绩,在这清水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你也是个没牙的老虎!没有县里给你批地、没有县委组织部给你走人事流程,你的钱就是一堆废纸!
    中立派的陈立州端起酒杯,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顺著话茬附和道:
    “我就说嘛。省里的领导那都是高瞻远瞩的,怎么可能由著一个小年轻胡来?改革是需要水磨功夫的,哪有他张明远这么干的,把全县的人都得罪光了,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小年轻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太激进了,做事也有些极端。”
    而一直充当透明人的马卫东,此刻终於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炳润一眼。
    作为最了解张明远的人之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以张明远的精明,去省里要政策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地去碰壁?
    但看著孙建国那副已经深信不疑、准备秋后算帐的狂热眼神。
    马卫东低下头,默默地將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