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12日,下午四点。
    一架老式的波音737-300客机,带著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穿破了南方的云层。
    “各位旅客,飞机即將降落在海珠金湾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二摄氏度……”
    客舱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
    林婉容坐在靠窗的位置,脱去了在北方穿著的厚重羽绒服,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米色羊绒衫。她贴著舷窗,有些出神地俯瞰著下方这片充满活力的南方特区。
    从高空望去,2004年的海珠市,呈现出旧交替的时代割裂感。
    沿著海岸线,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宽阔马路和拔地而起的高档写字楼,那代表著特区迎来的新一轮金融与高科技投资热潮;但只要视线稍微往內陆偏移,大片大片密集到像火柴盒一样拥挤的“城中村”和粗放式的工业厂房,便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成百上千个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吐著白烟。
    “差距太大了。”
    林婉容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甚至连成一片的工业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咱们大川市在北方,也算是个不小的地级市了。可真要论起这工业底子和人气,连人家南方的一个区都比不上。你看那公路上,跑的全是拉货的大卡车。”
    张明远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眼神平静,淡淡地开口点评道:
    “这是时代赋予特区的红利,也是他们用前二十年的『三来一补』和低端代工,硬生生砸出来的底盘。”
    “不过,盛极必衰。这片土地上的养分,已经养不起这么多低端製造的企业了。”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下方的繁华假象:
    “你看那些城中村和铁皮厂房。那是海珠市为了腾飞而留下的歷史欠帐。现在特区要升级,要搞高新技术產业,就必须把这些占据了核心地段、利润却薄如蝉翼的代工厂给赶出去。这就是『腾笼换鸟』。”
    “咱们大川市底子是薄,但咱们现在就像一块吸水海绵。只要给足政策,这海珠市溢出来的工业血液,就能把咱们的经开区,生生餵成个胖子。”
    伴隨著一阵轻微的顛簸,飞机稳稳地降落。
    海珠金湾机场。
    这座建於九十年代中期的特区机场,虽然名头响亮,但在2004年,它的客运量並不算大。候机楼的设计还保留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感,大面积的白色瓷砖和略显昏暗的灯光,与后世玻璃幕墙遍地的现代化枢纽截然不同。
    出站通道里,来往的旅客大多行色匆匆。有拎著黑色公文包、满口粤语或者塑料普通话的本地商人,也有穿著花衬衫、手里攥著大哥大的港台老板。那种属於千禧年初的商旅氛围非常浓郁。
    张明远推著小巧的行李箱,刚走出vip通道的玻璃门。
    “张主任!”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只见甘守田穿著一件考究的深色休閒西装,竟然亲自站在接机口的最前面!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两名穿著黑西装、戴著白手套的保鏢兼司机。一辆掛著海珠市牌照、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奔驰s500“蝴蝶奔”,早就停在了航站楼外的贵宾专用车道上。
    “甘总。”张明远笑著迎了上去,“这大过年的,您厂里事情那么多,怎么还亲自来接机了,隨便派个司机过来就行了嘛。”
    “那哪行!”
    甘守田双手紧紧握住张明远的手,语气里透著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和谦卑:
    “张主任能亲自来海珠视察,这是看得起我老甘!我就是再忙,这接风洗尘的礼数也绝对不能少!”
    甘守田看著张明远,眼底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如果在清水县“煮海”茶楼的第一次见面,他只是被张明远那套顛覆性的政策和背景给震住了;那么当沙溪村的村霸真的衝进厂区砸烂机器,噹噹地派出所政府都在和稀泥,甚至隱隱希望他们离开的时候。
    甘守田才彻彻底底地明白,张明远那天在茶桌上说的那句“在政府面前,你哪怕有十个亿也是弱势群体”,到底有多么的一针见血!
    这位二十三岁的副处级领导,不仅有手腕,更是能看透中国基层政商生態的顶级国手!能搭上这条船,是他甘守田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这位小姐是?”
    甘守田极有眼力见地跟林婉容打了声招呼。虽然他不认识林婉容,但他深知,能让张明远在这种关键时刻带在身边的女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张明远笑了笑:“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同样也是经发局的同事,林婉容同志。”
    甘守田眼前一亮,笑著拱手赞道:“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成熟稳重又漂亮的女人,怪不得张主任气度不凡、行事过人,原来是有这般佳人相伴!林小姐气质出眾、端庄雅致,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嫂子好!”旁边的助理小赵赶紧接过了行李箱,热情地引路,“张主任,车在外面备好了,您二位请。”
    ……
    半小时后,海珠市老城区。
    一间名为“陶然居”的老牌粤菜馆。
    门面古朴,里面摆放著酸枝木的八仙桌,墙上掛著岭南画派的字画,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烧鹅香气和陈皮普洱的醇厚气息。
    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海珠市本地有头有脸的老派商人和政客,讲究的就是一个口味地道,环境典雅私密。
    包厢內,甘守田亲自拿著热毛巾递给张明远和林婉容。
    很快,服务员端上了几道考究的特色菜:脆皮烧鹅、陈皮骨、清蒸东星斑,以及一盅燉得火候十足的花胶老鸡汤。
    “张主任,林小姐。尝尝咱们这边的老火靚汤。”
    甘守田主动用公筷给两人盛汤,笑呵呵地介绍著本地的人文典故:
    “这广东人讲究个『寧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这花胶老鸡汤,足足熬了四个小时。跟咱们北方的重油重盐不一样,这汤讲究的是个原汁原味,清淡滋补。婉容小姐一路车马劳顿,喝这个最养胃了。”
    甘守田的招待可谓是面面俱到,既不显得过分諂媚,又把作为地主的热情和周到发挥到了极致。
    几杯温热的红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酒过三巡。
    张明远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深邃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甘守田的脸上,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甘总。听说您这边已经彻底跟当地村委闹掰了?”
    听到张明远主动问起,甘守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苦笑著摇了摇头:
    “瞒不过张主任的眼睛。”
    “实不相瞒,过年的时候,村委会的人带著一帮地痞流氓半夜衝进了一號车间,砸了我们几台机器。”
    甘守田的语气里透著憋屈和疲惫:
    “当时为了赶工,我忍气吞声,给了村里二十万的祠堂捐修费才算是平息事態,不过也只是一时之计,村里让我赶完工就立刻搬走,一家叫做魔力的高科技晶片產业就要入驻了,出的租金是我们的两倍。”
    “截至昨天晚上,这批代工订单已经完成了,我已经下令,『蝶飞』在海珠市的所有代工流水线,今天起全面停工!遣散工人,设备打包。”
    “这地方,我是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最多半个月,我就带著核心团队和图纸,北上大川市!就算前期得挤在彩钢房里办公,我也认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其他的代工厂老板呢?”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说出了他此次南下的核心目的:
    “甘总,咱们之前在清水县可我可是说过。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抱成团。我给您的那张涵盖了上下游產业链十二家企业的名单,您最近这段时间,跟他们碰过头了吗?”
    提到那十二家企业。
    甘守田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
    “张主任,我也不瞒您。”
    甘守田放下酒杯,如实匯报了自己在圈子里联络的真实情况:
    “这几天,我把那十二家企业的老板都私下里约出来喝了茶。我把大川市的『bot代建置换』、『三免两减半』的税收政策,包括『一站式审批』,全都给他们透了底。”
    “说实话,他们听了,都很心动!毕竟大家现在在海珠市,都面临著跟我一样的逼迁和涨租压力。”
    甘守田顿了顿,道出了那些南方老板们最深层的顾虑:
    “但是……他们还是在犹豫,在观望。”
    “毕竟,大川市是个內陆的贫困市,清水县更是连个火车站都没有的穷乡僻壤。在他们这些南方老板的固有印象里,內陆的官场风气太差了!政策朝令夕改、关门打狗、新官不理旧帐的事情,他们听得太多、也顾虑太多了!”
    甘守田嘆了口气:
    “大家的態度,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他们跟我说,如果真要搬,大不了去隔壁的中峰或者海东。虽然地价也贵,但至少营商环境是透明的。跑去一个两千公里外的北方小县城去赌身家性命?他们觉得……风险太大。”
    这番话,句句都刺耳,也都是大实话。
    这正是2004年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陆城市招商引资面临的最大的“信任鸿沟”!你把政策吹得天花乱坠,但在人家资本家的眼里,你那个连条高速公路都没有的地方,就是个隨时会“杀猪”的陷阱!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
    他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又自信的笑容。
    “不见兔子不撒鹰?”
    张明远將毛巾扔在桌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
    “好啊。”
    “既然他们都不信顾虑重重,那我就亲自来当这只兔子!”
    张明远目光锐利地看著甘守田:
    “甘总。麻烦打电话邀约这些老板们。”
    “就说我张明远,代表大川市委、代表龙腾新区管委会。”
    “今晚在海珠市亲自做东,请他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