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客氏骨酥,无法起床。
    李进忠进来,侍候朱由校沐浴更衣。
    他躬身问道:“殿下,朝野眾说纷紜,有人言是郑贵妃指使,有人疑是太子自导苦肉计,以此稳固储位,此事扑朔迷离,真假难辨,殿下如何看待?”
    朱由校斜躺在沐缸里,眸光深邃。
    他通透地道:“太子性情软弱,胆小怯懦,胸无大志,一生只求安稳自保,苟全性命,无魄力、无胆识、无心智,如何自导自演苦肉计?”
    “再者,太子无人无钱无势无权,又如何能够搅动朝堂风云?”
    “故此,此事绝非太子所为。”
    “至於张差,看似疯癲无状,语无伦次,肆意妄言,实则是假疯藏奸,受人指使,刻意作乱。”
    “深宫门禁森严,层层设防,一介乡间樵夫,无官职、无腰牌、无引路,何以畅通无阻,直闯东宫?沿途值守侍卫,宫苑岗哨,何以尽数规避,无人阻拦?”
    “嘿嘿!其中猫腻,昭然若揭,一目了然。”
    李进忠点了点头,深受启发。
    他瞟了床榻上的客氏一眼,咽了咽口水,便扶朱由校起身。
    紧接著,他拿毛巾过来,为朱由校擦拭身上的水珠,又为朱由校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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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后,他便服侍朱由校吃早餐,又领著朱由校去玩木工活。
    朱由校也乐此不疲,继续装傻。
    但是,实际上,朱由校在边玩边暗自思忖:如何通过玩这些木工活来改良、革新军械呢?
    ……
    詔狱初审时,张差果然装疯卖傻,胡言乱语,时而大喊冤枉,时而疯言疯语。
    他一口咬定自己是乡间疯民,进京告状,迷路闯宫,无意作乱,无任何人指使。
    浙党官员趁机大肆造势,借题发挥,反覆佐证张差疯癲,独行作乱,如此力证郑贵妃清白无辜,並且恳请陛下速速结案,勿要株连,儘快平息朝堂纷爭。
    眼看朝堂舆论即將被浙党掌控,郑贵妃即將全身而退,刑部主事王之寀,心怀社稷,刚正不阿,不惧权贵,坚守公道。
    他深夜潜入詔狱,避开眾人耳目,对张差进行私密审讯,攻心盘问。
    王之寀深諳审讯之道,洞察人心破绽,遂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刑。
    他层层突破张差的心理防线,击溃其偽装。
    重刑攻心,利弊权衡之下,张差终於卸下疯癲偽装,吐露实情,供出惊天秘辛!
    原来,张差並非疯癲作乱,乃是受郑贵妃宫中贴身大太监庞保、刘成二人暗中重金指使,刻意安排!此二人亲自前往蓟州,寻到张差,许以重金厚利,许诺良田宅院。
    庞保、刘成承诺事成之后,將会確保张差富贵无忧,令其持棍闯宫,击杀太子!
    尔后,庞保、刘成全程规划路线,打通关节,疏通门禁,安排人手暗中放行,让张差一路畅通无阻,直闯慈庆宫,意图一举刺杀太子,顛覆国本!
    供词一出,朝野譁然!
    而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看样子,郑贵妃这个幕后黑手身份暴露,昭然天下!
    但是,事態並未就此落幕。
    深宫权谋,帝王私心,远比世人想像的更为阴暗复杂。
    供词曝光之后,郑贵妃惊惶失措。
    她来到乾清宫,向朱翊钧跪地哭诉,百般狡辩。
    她在朱翊钧面前痛哭流涕,卖惨示弱,矢口否认,推卸罪责。
    她声称自己毫不知情,被太监蒙蔽,无辜受冤。
    朱翊钧本就偏爱郑贵妃,疼惜福王,不愿贵妃获罪,藩党倾覆。
    而且,一旦郑贵妃获罪,其子福王朱常洵也必然受牵连而死。
    保住郑贵妃等於保住福王朱常洵。
    为保全郑贵妃母子,朱翊钧派心腹亲信锦衣卫持尚方宝剑到狱中看望张差,暗中授意张差继续胡言乱语,確保郑贵妃无事。
    否则,朝廷將派锦衣卫查办张差,將其处以极刑並株连九族,受牵连者自然包括张差的师门、家人、亲戚、朋友及邻里街坊,涉及面非常广。
    张差怕连累家人、亲戚、朋友、邻里街坊等无辜者,因此选择听从朱翊钧使者的安排。
    如此,后续审讯之中,张差供词反覆无常,真假难辨。
    他时而坚称受郑贵妃、庞保、刘成指使。
    他时而改口独自行事,无人安排,自愿闯宫,刻意串供翻案。
    如此,朱翊钧便下旨昭告朝野:张差疯癲妄为,独行闯宫,蓄意刺杀,凌迟处死,即刻行刑。
    涉案人犯马三道等从犯,尽数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对於庞保、刘成两名深宫太监,不予公开定罪,不审不判,在內廷密室秘密处决。
    紧接著,朱翊钧又下旨:除定罪人犯之外,不许波及无辜,不许肆意株连,不许妄议后宫!
    如此,此事此案,便不了了之。
    景阳宫內。
    朱由校端坐庭中,晚风拂衣,神色沉静。
    他洞悉所有权谋算计、人心虚妄与帝王私心。
    不过,这件事,却让太子朱常洛藉此稳固储位,贏得朝野同情。
    这也是朱由校最为欣慰之处,只要父王朱常洛能够登基为帝,那就好办。
    往后,只要朱常洛死了,便轮到自己登基为帝。
    嘿嘿!爽!
    此时,客氏又风情万种地过来,侍候休息。
    午夜,朱由校起床,到隔壁邻房沐浴更衣。
    李进忠闻声而动,进来服侍朱由校沐浴更衣。
    可能想到皇长孙未来会掌权,故此,李进忠在朱由校面前,倒也谦虚。
    他躬身问道:“殿下,此案了结,郑贵妃未受惩处,恨意更深。”
    “日后,郑贵妃必定变本加厉,伺机报復殿下。”
    “殿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朱由校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星河黯淡,晚风萧瑟。
    他淡定地道:“將欲歙之,必固张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废之,必固兴之。”
    “郑贵妃若安分守己、收敛野心,尚可保全余生、安享富贵。”
    “她若执迷不悟,屡起杀机,不知悔改,便是自寻死路。”
    “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从不畏事。”
    “今日,她藏杀机於深宫,行弒逆於朝堂,这笔血海深仇、弒储重罪,我已尽数记下。
    “来日,我必一一清算!”
    “哦,对了,我待会出去一趟,替我母亲找些长生药。”
    “虽然自去年我面圣获赏赐以来,咱们的生活好了,但是,母亲心里仍然非常压抑,最近身体很差,需要医治固本。此事,你莫要声张,可以私下对我母亲说,对其他任何人都要保密。”
    李进忠点了点头,遂服侍朱由校换上新衣服。
    尔后,朱由校腾飞出宫。
    此刻,慕容胜正在山东等他,而且,山东有邪教准备起义。
    大明朝廷已经风雨飘摇,可不能让任何人再扰乱这快要破碎的天下。
    夜风呼啸,宫影沉沉。
    李进忠目送朱由校离去,便悄然推开客氏的房门,躺进被窝里,却被客氏一脚踹飞。
    砰!哎呀!李进忠猝不及防,重心尽失,狼狈翻滚在冰冷地砖上。
    顿时,他衣衫凌乱,髮髻鬆散,腰背剧痛,浑身发麻,酸痛难忍。
    他挣扎著狼狈爬起身来,又气又恼又羞。
    尔后,他愤然质问道:“你这贼婆娘简直是母老虎转世!”
    “平日里我处处迁就,事事忍让,百般纵容,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你为何偏偏对我如此刻薄冷淡,百般刁难?却对小殿下却是温柔似水,百般体贴?”
    “你如此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哼!”
    客氏慵懒坐起,衣衫微敞,风情不减,媚骨天成。
    她红唇轻启,冷冽地道:“李进忠,你给我牢牢记住!”
    “老娘的第一春,年少婚配,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但是,老娘的第二春,掌柄在我,由我做主,绝不將就,绝不委屈!”
    “小殿下龙章凤姿,天纵奇才,胸藏山河,身负帝命,心怀苍生,註定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老娘就喜欢小殿下。而你,算什么东西?你配得上老娘的法眼吗?”
    “哼!你不过是一介腐身阉宦,宫中奴僕,凡尘螻蚁,趋炎附势之徒!”
    “我呸,你也敢与真龙爭宠,与天比高,痴心妄想?滚!”
    李进忠心头骤然一寒,瞬间怂怯,满身愤懣怨气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深知客氏深得皇长孙信任,近身侍奉,地位特殊,真要动怒追责,自己绝无好下场。
    剎那间,他嚇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寢宫。
    …………
    朱由校衣衫朴素洁净,洗得发白。
    看起来,他便是一介温润儒雅的书生,泯然眾人,毫无特异。
    他此番出宫,寻药尽孝、慰藉至亲乃是私念。
    平定天下乱象,稳固大明社稷,挽救苍生黎民,才是公心大任。
    早前潜伏山东的六扇门心腹、副千户慕容胜与百户韦賁威,早已接连飞鸽传书,密报入京,详述山东全境百年难遇的惊天乱象,暗流危机。
    近几年来,齐鲁大地旱魃肆虐,经年无雨,千里焦土,河井枯竭,沟渠断流。
    烈日灼灼,热风焚野。
    万顷良田尽数乾裂如蛛网,寸草不生,禾苗枯槁,老百姓颗粒无收。
    紧隨大旱而来的,是遮天蔽日的蝗灾。
    每每飞蝗过境,寸草不留,掠尽山野残绿,啃尽田间枯苗。
    如此,將本就绝境的齐鲁苍生,彻底推入地狱深渊。
    地方世家豪强,藩王劣绅,贪官污吏,趁机相互勾结,沆瀣一气。
    他们藉机兼併流民良田,囤积官私粮草,肆意哄抬粮价,盘剥贫苦灾民。
    无数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无家可归。
    他们求生无路,只得拖家带口,流离失所,四处乞討。
    如此,饿殍遍野,白骨露野,人相蚕食,哭声震天。
    当地野心武人、江湖邪徒趁势而起,假借天道名义、创立玄阳圣教,以“奉天承运、玄阳救世、改天换日、均平贫富”为幌子,妖言惑眾,蛊惑人心,收拢流民,蓄养死士,私练武装。
    他们还勾结贪官豪强,联络江湖邪派。
    今年以来,短短三个月,玄阳圣教教徒暴涨数十万,遍布山东六郡州县。
    他们私藏甲兵,暗造刀枪,磨刀霍霍,蓄势待发。
    只待秋收一过,民怨极致,他们便要举旗造反,割据齐鲁,顛覆地方,挥师北上,动摇大明国本。如今的大明王朝,已经风雨飘摇,积弊深重,內忧外患,岌岌可危。
    辽东,努尔哈赤悄然崛起,蓄力扩张,统一部族,蚕食边境,虎视眈眈,覬覦中原。
    朝堂,东林、浙党、齐党、楚党党爭不休。
    他们互相倾轧,吏治腐败,国库空虚,边军缺餉,军备废弛。
    各地灾荒频发,流民四起,乱象丛生,社稷根基,摇摇欲坠。
    若是山东再起战火,邪教作乱,中原糜烂,大明朝廷必將南北受敌。
    不出三年,便会內外崩溃,江山倾覆,苍生浩劫。
    朱由校虽然身居深宫,但是,他俯瞰天下,洞悉全局,心知利弊。
    辽东女真乃是外患,可缓图之。
    山东邪教內乱乃是心腹大患,迫在眉睫,不可拖延。
    他绝不能让破碎山河再遭战火屠戮,乱世苍生再受流离之苦。
    故此,他连夜出宫,奔赴齐鲁,决意一手平邪教、止暴乱、安流民、定山东,一手整吏治、抑豪强、济苍生、固社稷,逆转乱世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