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好,伯母好!”门口上的张扬行礼道。
    “奶奶,这是战友的孙子张扬,也是我大学的同学。”曾红介绍道。
    老奶奶呵呵眯笑著,十分和蔼可亲,脸上虽然有很重的皱纹,可脸色是白里透红的那种,精气神很足:
    “这名子一听就有个性,不愧是老战士的后人。”
    那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女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穿著职业装,十分干练的气质,她脸上的皮肤白皙透亮,见到张扬后便摘下了墨镜,上下打量著张扬:
    “是个精神小伙。”
    张扬转身在前面引路,没一会来到了老房子堂门口前,一群人驻步:
    “我爷爷在里面。”
    精练女子回头,嘱咐那几个医护人员:“你们在院子里走动走动。”然后低声对老奶奶道,“妈,我们进去。”
    爷爷坐在大堂一张茶椅上,见老奶奶进来,在谢云的搀扶下微微颤抖地站了起来。
    “老同志,你先坐好,我认认墙上的照片先。”老奶奶没有半点鲁莽和衝动,她很理智地上前跟爷爷握了下手,然后走到那面掛有照片的墙上,一张张检视了起来。
    精练女子陪著一起看,然后用手指著一张爷爷站岗照低声道:“这山头,这岰口,有点眼熟。”
    最后两人看到了那张两人的合照,目光同时呆滯住了,老奶奶声音发颤:“英子,拿……拿相册出来……”
    精练女子噯了一声,火速从她挎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老旧相册,然后迅速地翻动著,最后停住,將相本摊开,然后贴到墙上与那张照片对比了起来,女子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妈,真是爸……”
    相册上,同样是两人的合照,只是角度不同,背景出现了错位,光线也发生了差异,但两人的模样错不了。
    “小伙,你过来!”老奶奶突然老眼昏花地衝著张扬招手。
    张扬应了一声跑过来,以为要帮什么大忙,结果老奶奶让他蹲在墙边上,一动也不能动,还按著他的头摆了个角度。
    旁边的精练女子对他的脸进行了角度上的微调,然后与老奶奶一起看著张扬,又对比了一下照片,最后扭头看向坐在茶椅上的老爷爷。
    “妈,这是老战友年轻的模样,错不了……”
    “好好好,真是老战友!”老奶奶的理智终於被激动衝垮,她赶紧走到爷爷前,“战友,学友的战友,他在信里提到过你,张军!”
    “是我,嫂子,我……我终於找到你了!”爷爷再也坐不住了,双手紧紧地握著老奶奶的手,“嫂子,学友为了救我,牺牲了,他有封家书让我捎给你,可是我退伍回来后,把通州都翻遍了,就是找不著你。今天要不是你孙女登门,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见到你啊!”
    今天的机缘,跟打仗时的军情一样瞬息万变,一旦错失,就是全线崩溃的可能。
    人生就是一场大仗,这命运的安排,真的好玄妙!
    “84年的时候,我怀上了英子,苦苦等著学友回来,却一直没有音讯。那时家里困难,加上邻里的谣言四起,我受不了村里的閒言碎语,就让爹妈带著我搬去了沿海地区。”老奶奶紧紧抓著爷爷的手,两个老人都坐了下来,但手还是没有鬆开,“我跟学友只办了酒席,没有登记,这可能是你还有军务局找不著我的原因。”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想著的那对母女,今日终於出现在面前,老爷爷突然离开椅子,跪了下来:“嫂子,我……我对不起你啊,学友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牺牲……是我害了你啊,我真该死,这四十多年来从没去看望过你,更没帮助过你,我愧疚啊……”
    老奶奶赶紧搀扶起爷爷,拍打著他的手:“张弟啊,这哪是你的错啊,快別这样责怪自己。战场上的牺牲,那是为国为家,绝不是为了你个人啊,哪能怪你呢?”
    精练女子几度哽咽,也上前来扶起爷爷:“叔,我们不怪你,我们都挺过来了……”
    她说到“挺过来”三个字时,眼泪叭叭地掉著,这个过程有多辛酸,只有她才能深有体会。
    曾红哭红了眼,把头埋在谢云的肩膀上。
    张扬强忍著眼泪,奈何还是簌簌地往下掉。
    四十多年来的牵掛,以及四十多年来的风雨兼程,终於盼来了念想的回应,迎来了它该来的落幕。
    “嫂子,学友有封家书给你。”爷爷往身旁掏,发现没带著,喊,“小扬,去把铁盒子拿来。”
    张扬应了一声,赶紧进爷爷的臥室,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个陈旧却磨蹭得鋥亮的月饼铁盒子,双手恭恭敬敬地交到爷爷手中。
    爷爷颤抖著手,费力地掀开了盒盖,把那封已经发黄却保管得完好的书纸,郑重地交到了老奶奶的手上。
    四十年来的使命,终於在这一刻,不负重託地办到了,完成了。
    老奶奶的表情无比的沉重,含著泪哆哆嗦嗦地解开了信纸,抬头就是曾经日日夜夜渴望见到的“亲爱的秀琼:见字如面,阵地的夜雨敲打著芭蕉叶……”
    那年她挺著肚子,坐在家门口,遥望著西山,她知道她的丈夫,正拿著枪在衝锋,在打击频繁骚扰边境同胞的越猴子,把他们赶出去……
    她那新婚的丈夫,知道为何而战。
    守在家里的她,陆陆续续收到丈夫从前线寄回来的书信,但这一封,迟到了四十多年,然而在拆开之前,却如同刚从前线寄来一般,全是她没读过的全新的內容。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回到了那个守望西山的时刻……
    秀琼奶奶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最后擦了擦眼泪,丈夫那年轻的音容笑貌,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终於笑了一声,把相册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空框上,夹著几朵已经干化的野兰花,仍然散发著若有若无的一股清香。
    原来思念的味道,从未消散过。
    秀琼奶奶把信纸叠成了一个五角星,塞进了空框里,与那几朵野兰花永远地放到了一起。
    在叠五角星的过程里,张扬听著她陈述著这四十多年来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她是怎么带著女儿英子,在沿海经济圈一步步打拼出今天的成就。
    “张扬这孩子多大了?”秀琼奶奶陈述完后,突然问了爷爷一句。
    “有十八了。”爷爷想了一下,回答道。
    秀琼奶奶瞅了张扬一眼,又瞅了曾红一眼,问女儿:“英子,乖红儿是二十还是二十一了?”
    “虚岁二十一了。”精练女子看出老妈的心思,对爷爷道,“叔,我爱人是入赘,我们家也就曾红一个孩子,家业不算大,但在繁城可也不算小。將来她找对象也是要入赘的。我听曾红说,张扬设计的无人机在学校拿奖了,这孩子不也挺有头脑的?要不,撮合撮合一下?”
    张扬有些难尷地看了曾红一眼,心想我这一外人在学校的事,你竟然也告诉你妈知道?
    曾红看到张扬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害羞地捌转了头去。她也没想到老妈会出这餿主意啊,她在老妈面前提一下学校里的发明大赛本无可厚非啊,她的公司本来就是搞科技创新的。
    “嫂子,这事我赞成。”爷爷竟然毫不含糊地答应了,“我的命是学友哥给的,让张扬那小子替爷还债,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秀琼奶奶跟英子听了,两人都被这一句话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