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河两只眼睛死死瞪著陆准,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
    他做了十几年的太傅,在朝堂上跟六部尚书辩经论道,从来没有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懟得下不来台。
    可陆准刚才那句“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直接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我沈家三代清名,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侮辱?”
    瀋河怒极,手指指向陆准,“你父亲在世时,见了我也要执晚辈礼!你算什么东西?”
    秦昭寧的脸色骤然变冷,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陆准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瀋河面前,跟他对视。
    “沈太傅,你说我父亲见了你要执晚辈礼?”
    陆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我问你,我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神京那天,你沈家做了什么?”
    瀋河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做。”
    陆准替他回答了。
    “这些时日满朝文武来將军府弔唁,可你沈家男性连一炷香都没烧过。”
    “我大哥陆伯安在世时,年年给沈老太爷送年礼,风雨不断。你们沈家呢?人都死了吗?”
    “我……”瀋河想反驳,但陆准確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继续说道:“现在倒好,人还没凉透,你们就忙著退婚,忙著把七嫂往別人家送。”
    “沈太傅,你刚才说嫌贫爱富是侮辱?”
    陆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你告诉我,沈家这种做派,又该叫什么?”
    瀋河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昭寧站在后面,手心攥出了汗。
    她原本以为今天这场谈话,怎么著也得费一番周折。
    可陆准三言两语,就把瀋河逼到了死角。
    更让她震惊的是,陆准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了沈家的软肋上。
    沈家最怕什么?
    怕丟脸。
    而陆准现在把他们干过的每一件丟脸的事,全部摆到了檯面上。
    “陆准,你……”
    瀋河深吸了两口气,强压著怒意坐了回去。
    陆准没有退让半步,反而迎著他的目光,冷冷一笑。
    “沈太傅,你急了?“
    “急了就说明我说中了。“
    瀋河胸口剧烈起伏,攥紧了拳头。
    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甩袖走人。
    可最后还是忍了。
    因为他今天来將军府,本就是来赔礼的。
    如果他拍桌子走了,明天沈家闯將军府欺辱忠烈的事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他瀋河是读书人,一辈子要的就是名声。
    就在瀋河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厅门外传了进来。
    “说得好!“
    眾人齐齐看向门口。
    只见杨金花拄著龙头拐杖,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虽然满头银髮,面容苍老,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满是精光。
    这一刻,她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她是当年在战场上杀得蛮族闻风丧胆的女將。
    “祖母!”
    陆准立即走上前,伸手搀扶著。
    “准儿说得好。“
    老太君站在前厅中央,目光扫过瀋河,“你沈家三代帝师,你了不起,你清高。可我陆家九口棺材,也不是摆著看的。“
    “我陆家满门忠烈,不比你三代帝师差。”
    瀋河看到老太君进来,不管心中如何恼怒,但面上还是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上前一步,对著杨金花躬身行了一礼。
    “老太君,在下……“
    “免了。“
    杨金花抬起拐杖,直接挡在了他面前,不让他把礼行完。
    “你沈家昨天派人来我將军府推搡老婆子跟孙媳,囂张跋扈,老婆子可承受不起你沈家的大礼。“
    老太君一番话,直接懟得瀋河的脸涨得通红。
    现在的他恨不得將沈富扒皮抽筋。
    但凡那狗东西不那么蠢,他今天也不至於这么被动。
    瀋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满是愧疚的说道:“老太君,昨日之事,確实是沈福自作主张,行事鲁莽。他冒犯了老太君和秦大小姐,此事在下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是晚了。“
    “家父知晓后,更是大发雷霆,当夜就对沈福动用了家法,把他赶回了老家。“
    “在下今日亲自登门,就是来向老太君和將军府赔罪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杨金花没有拦他。
    她看著瀋河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几息后,才语气缓和道:“行了,起来吧。“
    瀋河直起身子。
    老太君拄著拐杖,在主座旁坐了下来,抬头盯著瀋河。
    “沈太傅,赔罪的话老婆子听了,但光说好听的没有用。“
    “两家的婚事,你沈家到底准备怎么办?“
    “给老婆子一个准话。“
    闻言,瀋河整了整衣袍,重新坐了下来。
    “老太君,婚事可以继续。“
    此言一出,老太君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陆准也惊讶的看向他。
    难道者老登想通了?
    然而,瀋河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墨言嫁给九公子,沈家没有意见,但沈家有一个条件。“
    “说。“陆准盯著他。
    瀋河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沈家三代帝师,门风清正,世代簪缨。沈家的女儿,嫁到任何一家,都是做正妻。“
    “墨言若嫁入將军府,必须是正妻之位,不可为妾。“
    他看著陆准,一字一顿的说道:“此为沈家底线,不容商量。“
    这话一落,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君的脸色微变。
    秦昭寧的手指微微攥紧。
    瀋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继续说道:“当然,沈某也知道,九公子如今要兼祧九房,八位嫂嫂的身份都很微妙。“
    “所以沈某还有第二个方案。“
    “若九公子能求得陛下的赐婚圣旨,那一切便名正言顺,我沈家也不必纠结正妻妾室之分了。“
    陆准嘴角微微一动。
    他算听明白了。
    瀋河今天不是来退婚的,也不是来和解的。
    他就是来逼著陆家退婚的。
    第一个条件,让沈墨言做正妻。
    可正妻只有一个。
    立了沈墨言,秦昭寧怎么办?苏晚晴怎么办?其余几位嫂嫂怎么办?
    她们的娘家本就因为嫁入將军府的事儿闹得不愉快。
    若再听说连正妻之位都没有,那还不得直接翻脸?
    到时候不用沈家动手,其他几家自己就能把將军府撕裂。
    第二个条件,求皇帝赐婚圣旨。
    听上去是通天大道,实际上更是死路一条。
    皇帝赵沧元表面上对將军府恩宠备至,可沈家三代帝师啊,跟皇帝的关係更近。
    只要沈家去透个口风,他可能连皇宫都进不去。
    老太君显然也听懂了瀋河的弦外之音。
    她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怒声道:“瀋河,你是来谈婚事的,还是来逼我陆家退婚的?“
    秦昭寧也不忿的说道:“沈太傅,此举未免欺人太甚。”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话。
    “没问题。“
    闻言,瀋河猛地转头,诧异的看向陆准。
    老太君也愣住了,秦昭寧更是满脸震惊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