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瞻半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血。
    他捂著脸瞪著陆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准!你敢打我?我是国子监生员!你一个废物敢对读书人动手?你等著!你等著!我要去礼部参你!我要让刘祭酒参你!”
    陆准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还响亮。
    方子瞻的脑袋直接往另一边歪过去,两颗牙差点没飞出来。
    “你再说一遍谁是废物?”
    陆准弯下腰揪住方子瞻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就凭你以下犯上,冒犯本爵爷,打断你两条腿都是轻的。”
    方子瞻脑子嗡嗡的,被两巴掌抽得眼冒金星。
    但他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个词。
    “爵……爵爷?”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陆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什么爵爷?你陆准?你一个连学堂都进不去的废物,你也敢称爵爷?”
    话音刚落,围观的老百姓全乐了。
    “嚯,这读书人是真不看邸报啊?您那十年寒窗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人家陆九公子早就封了永安县子了!陛下亲封的!实打实的爵位!你连这都不知道?”
    “还秋闈第三名呢,连天下大事都不关心,你这书读的真行啊!”
    方子瞻的脸刷一下就绿了。
    “不……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得跟筛子似的。
    “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怎么可能封爵?你们在骗我!你们一定在骗我!”
    旁边那个退役侍卫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前拍了下方子瞻的后脑勺。
    “骗你个屁!人家陆爵爷在岭南全歼南越三万大军,活捉了南越王!这事儿全神京城传遍了,就你蒙在鼓里?”
    “还有那个曲辕犁知道吧?也是人家造的!陛下金口御封,农事第一功!你拿什么跟人比?”
    方子瞻的脸从绿变成了灰白。
    他死死盯著陆准,嘴巴一张一合,跟缺氧的鱼似的。
    全歼三万大军?
    活捉南越王?
    封爵?
    这些词跟他认知里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陆九公子,根本对不上號。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假的!”
    方子瞻还在嘴硬。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穿著皂衣的京兆府捕快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別著刀,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谁报的案?什么情况?”
    方子瞻跟看见亲爹似的,连滚带爬就往捕快跟前扑。
    “官爷!官爷救命啊!”
    他指著陆准,声泪俱下。
    “这个人假冒爵爷,当眾殴打我!我是国子监甲等生员!翰林院编修方知行之子!京畿道秋闈第三名方子瞻!他打的是朝廷的读书人!他打的是国家的栋樑啊!”
    方子瞻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那捕快皱著眉头往陆准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腿直接就软了。
    他认识陆准。
    上次陆准在京兆府把前任京兆尹崔平一拳打翻的事儿,整个京兆府谁不知道?
    而且他腰间的永安县子腰牌,明晃晃的掛在那儿呢。
    “陆……陆爵爷!”
    那捕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京兆府捕头李铁柱,见过永安县子!”
    身后两个捕快也跟著跪了。
    方子瞻的表情定在了脸上。
    他张著嘴,那半句求救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铁柱站起身,扭头看向方子瞻,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嫌弃。
    “你刚才说谁假冒爵爷?”
    方子瞻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他终於信了。
    陆准是真的封了爵。
    而他方子瞻,刚才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把一个有爵位的忠烈之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
    李铁柱冷笑了一声,“当街辱骂朝廷册封的爵爷,按律该怎么判你心里没数?”
    他一挥手,两个捕快直接上前,把方子瞻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吧方公子,跟我们去京兆府喝杯茶。你那些个身份在爵爷面前可不好使。”
    “不要!不要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陆爵爷饶命啊!”
    方子瞻被两个捕快架著往外拖,哭喊声传出了半条街。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活该!不认识人就到处瞎叫唤!”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永安县子都不认识!”
    “回家种地去吧哈哈哈哈——”
    陆准摆了摆手,冲老百姓们笑了笑。
    “行了行了,大伙各忙各的去吧,別耽误做买卖。”
    人群慢慢散了。
    掌柜的缩在柜檯后头,头都不敢抬。
    陆准拍了拍手上的灰,带著张二河出了书斋大门。
    走在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松风书斋”的牌匾。
    “一本《三字经》三百文,四书五经全套十两银子。”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时代的书,全靠人工手抄,成本高得离谱。
    一个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两碎银。
    买书?做梦。
    活字印刷要是搞出来,一本书的成本能压到二三十文。
    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大得没边。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陆准又拉著张二河跑了神京城里另外四家书斋和三家纸铺。
    每到一家他都进去翻翻书,捏捏纸,问问价。
    各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书贵,纸也不便宜。
    但纸的种类倒是不少,竹纸、皮纸、麻纸、藤纸,价格从几文到几十文一刀不等。
    最关键的是油墨。
    陆准在一家老铺子里蹲了半天,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几种墨都试了个遍。
    松烟墨太干,桐油墨太腻。
    他需要的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既能均匀附著在木块上,又能清晰转印到纸面上的墨。
    这个回头得自己配。
    ……
    丞相府后宅。
    年世宏几乎是被两个下人架进来的。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身上的锦袍全是泥渍跟菜叶子的汁液。
    左眼青了一大圈,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鼻孔里还塞著两团棉花。
    年遇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叔父……”
    年世宏跪在地上,声音都带著鼻音,“是侄儿衝动了,不该去主动招惹陆准。侄儿给叔父丟人了。”
    年遇安把茶杯搁在桌上。
    “去把府医叫来,给他治治。”
    下人连忙应了一声,去请府医。
    年遇安看著如此自责的年世忠,心中一软。
    “无妨。”
    “如他这般张狂跋扈,不知收敛。”
    “自有天子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