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甬道上。
    火把排了两排。
    年遇安跪在正中间。
    他穿著一身素色官袍,头髮灰白,背挺得直。
    身后跟著七八个官员。
    有大声哭的,有小声劝的,还有几个只是站著看戏装样子的。
    年遇安的膝盖已经跪了快三个时辰。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眼皮底下发青。
    嘴唇也有点乾裂。
    他在等。
    等天子出来。
    或者等天子派人说一句“丞相辛苦了,起来说话”。
    只要这句话出来,他就贏了一半。
    陆准远远就看见他。
    身边张二河抱著证物箱,跟小跑似的。
    “爵爷,前面就是了。”
    陆准扫了一眼甬道两侧站著的禁军和太监。
    目光落到年遇安身上。
    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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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往前走。
    走到离年遇安还有十来步的时候。
    年遇安身后几个官员先看到他了。
    其中一个脸色就变了。
    “陆准?”
    “他怎么来了?”
    低语声立刻传开。
    年遇安终於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
    看见陆准拎著一个木箱,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脸上的那点悲壮,瞬间碎了一半。
    “陆准。”
    年遇安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稳。
    “你来做什么?”
    陆准走到他面前。
    停下。
    低头看他。
    “年丞相。”
    “你跪这儿干嘛呢?”
    “练铁膝盖?”
    年遇安脸皮抽了一下。
    后面几个跟著劝諫的官员赶紧站出来。
    一个穿红袍的中年人抢先开口。
    “陆县子!”
    “丞相大人遭人诬陷,在此请天子明鑑!”
    “你身为臣子,不但不替丞相说话,还出言讥讽,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雍纲纪?”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谁?”
    那人脸一涨。
    “吏部员外郎王询!”
    陆准点头。
    “不认识。”
    他转回来继续看年遇安。
    王询被他这句“不认识”噎得差点歪过去。
    旁边另一个官员拉了拉他袖子。
    “別跟他搭腔,这人不讲规矩。”
    陆准把木箱往地上一放。
    “年丞相。”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跪在这儿喊冤。”
    “那我就把东西摆在这儿。”
    “让太极殿门口所有人都看看。”
    “到底是你冤,还是被你害的人冤。”
    年遇安脸色终於变了。
    “你想干什么?”
    陆准蹲下来,打开箱子。
    他像个摆地摊的。
    一件一件往外拿。
    “这是清雅斋的假军印。”
    他把铜印往石砖上一搁。
    “这是从丞相府领的宫坊硃砂样品。”
    一包红粉撂旁边。
    “这是南越王嘴里掏出来的纸条。”
    蜡封纸条展开。
    “这是从香袖楼找到的印章工具箱。”
    箱子搁在最外面。
    “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蓝皮册子。
    “丞相府正册。”
    “你们家那条大黑犬嘴里叼著的。”
    “我费了好大劲才抢下来。”
    他说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
    “对了。”
    “那条狗现在在將军府。”
    “要是年丞相想它了,可以写张条子,我让人转交。”
    甬道上一片死寂。
    连那些跟著年遇安喊冤的官员,脸色都开始变了。
    他们本来以为是陪丞相演一场苦情戏。
    谁知道陆准这个愣头青,直接把物证搬到太极殿门口来了。
    假印,硃砂,纸条,工具箱,正册。
    一样一样摆在石砖地上。
    比他们去承天门摆摊还齐全。
    年遇安盯著那些东西。
    他的眼神在假印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正册。
    然后闭上眼。
    再睁开。
    “这些东西……与老夫何干?”
    陆准笑了。
    “与你何干?”
    “硃砂从你府里领的。”
    “假印用你领的硃砂盖的。”
    “贺远山是你的幕僚。”
    “年世宏在香袖楼被抓。”
    “你府里的正册改了帐。”
    “副册少了贺远山那条。”
    “纸条上的笔跡是江右书院写法。”
    “你是江右书院出身。”
    “年丞相。”
    “你说与你无关。”
    “那跟谁有关?”
    “跟你们家狗有关?”
    王询在后面急了。
    “陆县子,这些都是你单方面的说辞!”
    “谁知道你是不是栽赃丞相?”
    陆准头都没回。
    “魏长庚魏大人全程跟著查的。”
    “你要说我栽赃,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王询嘴一闭。
    魏长庚那个老顽固。
    惹不起。
    这时候太极殿的侧门忽然开了。
    喜公公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了看满地的物证,又看了看跪著的年遇安和站著的陆准。
    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酸爽。
    “陛下口諭。”
    所有人立刻肃静。
    喜公公清了清嗓子。
    “传永安县子陆准覲见。”
    顿了一下。
    “年丞相……继续跪著。”
    年遇安脸上最后一点顏色也没了。
    那些跟著他跪的官员,有三四个膝盖就开始往起挪了。
    陃准弯腰把东西收进箱子。
    经过年遇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年丞相。”
    “你这膝盖看著挺结实。”
    “多跪一会儿也没事。”
    年遇安的手藏在袖子里。
    指节已经掐出了血。
    陆准拎著箱子进了太极殿。
    殿里灯火通明。
    赵沧元坐在龙椅上。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衣裳,从便服变成了龙袍。
    脸上带著帝王该有的威严。
    但陆准看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看一个刚从花柳巷溜回来换装的中年人。
    “臣陆准,参见陛下。”
    赵沧元嗯了一声。
    “东西呢?”
    陆准把箱子往御前一放。
    “全在这儿了。”
    赵沧元看了两眼假印和正册。
    然后抬头看陆准。
    “还差什么?”
    陆准想了想。
    “差一道恩旨。”
    赵沧元嘴角抽了一下。
    “查案呢,你跟我提恩旨?”
    陆准一本正经。
    “查案也不耽误过日子。”
    赵沧元深吸一口气。
    他很想把面前这小子拉出去揍一顿。
    但他不能。
    因为打不过。
    “先说案子。”
    陆准摊手。
    “该查的都查了,证据全在您面前。”
    “年遇安通过贺远山,领硃砂,找清雅斋刻假印,偽造布防图,塞给南越王咬镇南侯府。”
    “但万万没想到。”
    他嘴角一弯。
    “我查得比他灭口快。”
    赵沧元盯著他。
    “你想让朕怎么做?”
    陆准摇头。
    “陛下自己决定。”
    “臣只管查。”
    “不管判。”
    赵沧元看了他半天。
    忽然冒出一句不太像皇帝该说的话。
    “你小子倒是学聪明了。”
    陆准笑了。
    “跟老赵学的。”
    喜公公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赵沧元的脸,当场就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