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里还在闹腾。
    年世忠站在二楼角落,手捏著栏杆。
    指节都捏白了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人。
    有笑的,有叫的,有花银子花得眉开眼笑的。
    没有一个不在花钱。
    他旁边的柳如烟脸色更难看。
    她今天本来是来看陆准出丑的。
    结果酒没输,菜没输,连按摩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都火成这样。
    她看著那些人排队掏银子,心里堵得慌。
    他一个被自己瞧不上的废物男人,凭什么这么优秀?
    不但立下战功,还获得了文武大比的魁首。
    更是被封爵,赚了大钱。
    陆准这么优秀,那她算什么?
    算眼瞎吗?
    “年公子。”
    柳如烟压低声音,“你不能就这么看著陆准那个废物这么囂张啊?”
    年世忠没接话。
    柳如烟急了,继续说,“他这会馆一开,以后神京的钱都往他这儿流。”
    “你还怎么跟他爭?”
    “这传出去,以后神京城內,哪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啊?”
    年世忠的手从栏杆上鬆开了。
    他转过头,看柳如烟。
    “你有什么想法?”
    柳如烟眼睛亮了一下。
    她知道年世忠鬆动了。
    “他这会馆,最火的是什么?”
    年世忠想了想,“酒。”
    柳如烟摇头,“不是。”
    “暖锅?”
    “也不是。”
    柳如烟往楼下那些嗷嗷叫的人努了努嘴。
    “是按摩。”
    年世忠皱眉,“按摩怎么了?”
    柳如烟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想,那些技师以前是干什么的?”
    年世忠眼神变了。
    柳如烟继续道,“以前在青楼的女子。”
    “哪怕她现在做的是正经活,別人传出去,那也不正经。”
    年世忠沉默了。
    柳如烟又说,“神京那些御史,最见不得什么?”
    “勛贵子弟跟青楼女子搅在一起。”
    “陆准把这些人弄到会馆里,让她们给客人按脚按身子。”
    “传出去,像什么话?”
    年世忠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在转了。
    柳如烟见他有反应,胆子更大了。
    “你不用动年家的手。”
    “找几个人去御史台递摺子就行了。”
    “就说陆家会馆僱佣出身不洁的女子,有伤风化。”
    “御史台那帮人,最喜欢管这种事。”
    年世忠终於开口了。
    “你知道那些技师是陆准赎出来的?”
    柳如烟点头,“知道。”
    “你知道陆准有皇城司的背景?”
    柳如烟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皇城司管的是军政谍报。”
    “不管御史台的风化案。”
    年世忠看著她,“你想用御史台压他,得有实据。”
    “光说人家以前在青楼,不够。”
    “人家现在做的是按摩,不是皮肉生意。”
    柳如烟不服,“那我就让人去找证据。”
    年世忠皱眉,“怎么找?”
    柳如烟压低了声音。
    “派几个人去会馆当客人。”
    “点按摩。”
    “在里头拍点照片……不对,找几个人作证。”
    “就说技师行为不端。”
    年世忠的脸一下沉了。
    他看著柳如烟,目光冷了下来。
    “你是想栽赃?”
    柳如菸嘴硬,“这叫策略。”
    年世忠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著楼下。
    陆准正站在大堂中间,跟苏晚晴对帐。
    姜寒衣在旁边啃果子。
    秦昭武被按完之后瘫在椅子上起不来。
    沈墨言活动著脖子,表情舒坦了不少。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
    年世忠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栽赃。”
    柳如烟一愣,“那怎么弄?”
    年世忠转身往楼梯走。
    “他那些技师以前在青楼,这是事实。”
    “不需要造假的证据。”
    “只需要让御史台知道这个事实。”
    “再加上一条。”
    柳如烟跟上去,“什么?”
    年世忠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
    “加上一条,镇国將军府的遗孤,文武双魁的天子门生,公然在会馆僱佣风尘女子。”
    “有违礼教。”
    “有辱斯文。”
    “有损朝廷顏面。”
    柳如烟眼睛亮了。
    年世忠继续说,“我不用造假。我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让那些御史自己去想。”
    “御史想多了,就会上摺子。”
    “摺子一上,陛下就得表態。”
    柳如烟忍不住点头,“对对对。”
    年世忠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到那时候,陆准就算有皇城司的背景,也得关门整顿。”
    “一整顿,客源就断了。”
    “客源一断,酒卖不出去。”
    “酒卖不出去,他那些酒罈子酒麴就成了废物。”
    “三个月,不用我们动手。”
    “他自己就倒了。”
    柳如烟听完,激动得手都在抖。
    “年公子,这招高。”
    年世忠没理她。
    他下了楼,穿过大堂。
    经过陆准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准笑了笑,“年兄,走啦?不再喝两杯?”
    年世忠也笑了。
    “不了。”
    “你的酒不错。”
    “但有些东西,不是酒好就能长久的。”
    陆准挑了挑眉,没接话。
    年世忠带著柳如烟出了会馆大门。
    门外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在围观。
    年世忠上了马车。
    柳如烟跟在后面,脸上还带著兴奋。
    “年公子,我今晚就找人写摺子。”
    年世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不急。”
    柳如烟愣住,“不急?”
    年世忠声音很淡。
    “先让人去查清楚,他那些技师的来歷。”
    “每一个。”
    “以前在哪家青楼,什么时候被赎出来的,赎身银子谁出的。”
    “全部查清楚。”
    柳如烟用力点头,“好。”
    马车缓缓驶动。
    年世忠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准。”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会馆里。
    陆准站在原地,目送年世忠离开。
    苏晚晴走过来。
    “年世忠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陆准点头,“我知道。”
    苏晚晴皱眉,“你觉得他会搞事?”
    陆准笑了笑。
    “他一直在搞事。”
    “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个路子。”
    苏晚晴想了想,“你觉得会是什么?”
    陆准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技师。
    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又消失了。
    “晚晴。”
    “嗯?”
    “明日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咱们技师的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