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庭躺上去了。
    他选的是全身经络疏通。
    秀姨站在旁边,先把他的外袍整理好,又拿了一条乾净的布巾盖在他腿上。
    她的动作很规矩。
    周正庭闭著眼,心里还在想著。
    他就是要看看,这按摩到底正不正经。
    但凡有哪里不对劲儿,他绝对要写摺子上奏。
    还要把来这里消费的官员,全都弹劾一遍。
    秀姨开始按了。
    从肩颈开始。
    她的拇指按住周正庭肩膀上的一处穴位,慢慢往下压。
    周正庭浑身一紧。
    疼。
    他咬著牙没出声。
    他是御史。在朝堂上跟人吵架都没怕过。按个摩还能叫?
    但他很快发现,叫不叫不是他能控制的。
    秀姨换了个位置。按在后颈靠下的地方。
    “嘶……”
    周正庭没忍住。
    刘宏在旁边站著,表情很精彩。
    他昨天就是被按成这样的。
    他现在特別想笑,但不敢笑。
    周正庭是御史。
    笑了他就完了。
    秀姨继续。
    肩颈按完,开始按背。
    她的手掌沿著脊柱两侧往下推。力道一层一层透进去。
    周正庭整个人在椅子上扭了一下。
    “唔……”
    很闷的声音。
    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准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温不寒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周大人,您肩颈淤堵得厉害。”
    “平时坐久了写字吧?”
    周正庭没回答。
    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温不寒继续,“您这个肩膀,左边比右边硬。说明您写字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撑著桌子。”
    “还有您的腰,第四第五节之间有明显的僵结。”
    “大概是久坐不动造成的。”
    周正庭终於睁开了眼。
    他看著温不寒。
    “你怎么知道?”
    温不寒笑了笑。
    “这都是经验。”
    周正庭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堂堂五品御史,被人看了两下就知道写字习惯。
    这要是在审案的时候有这本事,那犯人都不用招了。
    秀姨继续按腰。
    这次周正庭没忍住。
    “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宏终於没忍住,笑了。
    然后他看见周正庭的眼神扫过来。
    笑立刻收了。
    收得比什么都快。
    周正庭被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秀姨的手法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越界。
    每一个动作都围绕著穴位和经络。
    跟医馆里的推拿没有任何区別。
    不,比医馆还专业。
    因为医馆的大夫力气不够。秀姨的力道恰到好处。
    按完之后。
    周正庭躺在椅子上,闭著眼。
    大堂里安静得很。
    陆准也不催他。
    苏晚晴在旁边翻帐本。翻得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
    周正庭睁开眼。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被按疼之后的痛苦。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鬆弛。
    他扭了扭腰。
    咔。
    响了一声。
    周正庭愣了一下。
    他这个腰,已经三年没响过了。
    每次下朝回去都得让下人捶半个时辰。
    现在被按了一盏茶,自己就响了。
    “感觉如何?”
    陆准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周正庭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陆准又问了一遍。
    “周大人,感觉如何?”
    周正庭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向刘宏。
    刘宏心里咯噔一下。
    “周……周大人?”
    周正庭开口了。
    “刘公子。”
    “在。”
    “你说的有伤风化,在哪?”
    刘宏脸白了。
    “我……”
    周正庭继续说道:“本官亲自试了。”
    “手法专业。穴位准確。力道適中。”
    “与太医院外治科的推拿术,如出一辙。”
    “甚至更细致。”
    他看向那摞资料。
    “你送来的那些东西,只能证明这些技师以前在青楼待过。”
    “不能证明她们现在做的不正经。”
    刘宏撇了撇嘴,为了去给年世忠交差,继续当好自己的臥底。
    他故意爭辩道:“可是……可是她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
    周正庭打断他,“够了,本官审案,看的是现在。”
    “她们现在做的是正经手艺。有文书,有培训,有考核。”
    “你让本官怎么上摺子?”
    “写什么?写陆准僱佣有正规培训的按摩技师?”
    说著,周正庭转身看向陆准。
    “陆爵爷。”
    “周御史请说。”
    “你的会馆,本官查完了。”
    “没有问题。”
    陆准笑了,“那本爵爷就多谢大人明察了。”
    然而,周正庭顿了一下,又开口了。
    “但本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周御史请讲。”
    “你这些技师的身份,確实是短板。”
    “虽然现在做的事正经,但挡不住別人的嘴。”
    “本官不上摺子,不代表別人不会。”
    “神京不乏好事之人,难免会在暗中蝇营狗苟的。”
    “你最好想个法子,把这个短板补上。”
    陆准点头,“大人说得对,我已经在办了。”
    周正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经过苏晚晴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
    苏晚晴抬头。
    “十次卡,多少钱?”
    苏晚晴的嘴角弯了一下。
    “全身十次卡,八折,八百两。”
    周正庭的脸抽了一下。
    “御史的俸禄……”
    苏晚晴很平静。
    “可以单次付。”
    周正庭想了想。
    “先记一次。”
    他掏出一百两银票放在桌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年世忠交代的事,砸了。
    不光砸了。
    御史大人自己办了张卡。
    这事要是传出去,年世忠不得气死?
    陆准看著刘宏那副表情,笑了。
    “刘公子。”
    刘宏浑身一抖,故作害怕的质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陆准拍了拍他肩膀。
    “不干什么。”
    “就是提醒你一句。”
    “回去告诉年世忠。”
    “他查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我的生意,经得起查。”
    刘宏咽了口唾沫。
    “还有。”
    陆准又补了一句,“你下次来按脚,別偷偷摸摸的。”
    “直接报你刘宏的名字,我给你打九折。”
    刘宏:“……”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与此同时,拐角处的一个小廝装扮的男人,也悄悄地回到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