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孙巧云,赵山河径直走向王大雷的房间。
    王大雷正坐在桌前抽旱菸,见赵山河过来,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对赵山河的印象,在经歷了昨天那场衝突后,已经悄然改变。
    以前觉得这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
    现在看,这汉子有股子狠劲,还有一身硬功夫,能让赵大虎兄弟俩吃瘪,不简单。
    “王连长,”赵山河递过去一只自己卷的旱菸,声音低沉,“借一步说话。”
    王大雷接过烟,夹到耳朵上,跟著赵山河出了大队部。
    “山河,啥事儿?”
    赵山河直视著他的眼睛,开门见山。
    “赵二虎那小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三天两头要进山,家里就俩女人,我不放心,王连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王大雷眉头一皱:“你是说……”
    “我进山的时候,希望王连长能留神照看一下我家,”赵山河顿了顿。
    “要是看见生面孔靠近我家院子,或者听见啥不对劲的动静……”
    王大雷沉默片刻。
    他本就看不惯赵大虎兄弟俩在村里的横行霸道,可碍於赵福生的面子……他也不好做什么。
    昨天赵山河让那俩货吃瘪,他暗地里是叫好的,高兴的晚上回家还喝了二两。
    如果真想赵山河说的这样,那刚好能借著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把赵二虎拿下……
    “成!”王大雷重重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你进山的时候,我让我媳妇多去你家串串门,”
    “我巡村的时候也多去你家绕两圈,不过山河,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赵家双虎那俩畜生,阴著呢!”
    赵山河伸出手,王大雷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大手在冰冷的空气中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王哥。”
    “客气啥,当年我学打枪,还是你家我大叔教的呢。”
    说到这儿,王大雷话锋一转。
    “山河啊,你这现在也收心了,也当上守山人了,你家那老宅咱不去说了,该好好干两年,想法盖个新房子了”
    “我正有这个打算,等到时候我盖房子,王哥你可得来帮忙啊!”
    王大雷哈哈大笑,连连答应。
    赵山河心里惦记楚家姐妹,跟王大雷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回了家。
    老远看到自家院门大开,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生风的冲了过去。
    到了院门口,家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孙巧云捧著个搪瓷碗,坐在堂屋那张缺了腿的破圈椅上,跟楚云烟聊得火热。
    而楚云烟呢,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眼角微微弯著,唇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脸颊前的梨涡若隱若现。
    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看得出神。
    “好美……”
    这是赵山河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她笑。
    听到院里的动静,两人都看向院中的赵山河。
    “山河回来啦?”孙巧云看向他,语气比在生產队时缓和了不少。
    赵山河有些侷促的搓了搓手:“孙主任,您来了。”
    “嗯,我来看看小楚。”孙巧云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那碗所剩不多的狍子肉,点了点头。
    “现在才有个过日子人家的样了,山河啊,男人在世,得有个奔头。”
    “你爹当年是条响噹噹的汉子,你可不要给他丟脸,再接再厉,把日子过得红火些!”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冲楚云烟使了个眼色。
    “小楚啊,我刚说的那些,你放在心上,有啥困难,到队部去找我。”
    楚云烟乖巧的应了一声,送孙巧云到门口。
    门刚关上,楚云烟转过身,没等赵山河开口问,便低声道。
    “孙主任来,一是宣讲公社新下的政策,二是给我们派了个搓草绳的工作。”
    “搓草绳?”
    这年月,农閒时有个能挣公分的活计比啥都实在,搓草绳看似是粗活,实则轻巧,坐在炕头上就能干。
    这活儿向来是紧俏货,优先照顾家里困难的贫下中农,或者……队长书记家的亲戚。
    像楚家姐妹这种黑五类,按规矩本该去干砸石头、挑粪、修河堤这种活儿。
    孙巧云这是顶著多大的压力,才把这肥差派给她们?
    赵山河想起前世,楚家平反后。
    调查组曾查到孙巧云的笔记本上,清清楚楚记著每年农閒时给“楚姓下放知青”安排的活计。
    不是编筐就是搓绳,工分却按壮劳力去算。
    当时调查组的人说,这要是放在前些年,孙巧云这做法就是“丧失阶级立场”,得挨批斗。
    可孙巧云硬是说“妇女娃娃,手嫩,干不了重活,家里男人又不是个东西,搓绳算满工分,我定的,有事找我!”
    这就是孙巧云,在这人人自危,趋炎附势的世道里,她守著心里的那桿秤,不卑不亢,暗地里护著每一个苦命的女人。
    “孙主任,是个好人。”赵山河喃喃道。
    楚云烟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赵山河跟进去。
    楚云丝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块破布,见他进来身子僵了僵,眼神还有些躲闪。
    “云丝,好点没?”
    “好……好多了。”楚云丝声若蚊蝇,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赵山河看著这四面透风的土坯房,和那床露著棉絮的破被子,心里发紧。
    他看到楚云烟那双本该弹琴写字的手,如今却是粗糙乾裂,都是常年劳作给磨出来的。
    “我得进山一趟。”
    楚云烟的手猛地一顿,楚云丝则是瞬间红了眼眶。
    赵二虎给她们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別怕。”赵山河放缓声音。
    “就在外围转转,打个兔子山鸡,很快就回。”
    “我也已经提前跟王连长说好了,他媳妇没事儿会过来串串门,王连长也会多往这边巡逻。”
    “赵二虎那畜生敢来,当场就能拿人。”
    姐妹俩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些。
    赵山河忽然摸出一把剪刀,正是楚云烟刺他的那把,晃了晃,开了个玩笑。
    “楚云烟同志,如果有坏人闯进来,你还像昨天那样,狠狠地戳!”
    楚云烟一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楚云丝看著姐姐久违的笑容,眼角的泪都还没擦,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锁好门,谁来也別开。”赵山河放下剪刀,扛起猎枪,“我儘快回来。”
    他大步踏出门槛,没敢往老林子深处去,他怕走远了,赵二虎那疯狗鋌而走险。
    得儘快盖间结实房子,或是搬到村里安全的地方。
    只有她们安全了,他才能安心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