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
    沈志平的帐本里面標记得很清楚。
    赃物就藏在安置点旁边一间废弃的牲口棚里。
    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就看见牲口棚门口站著两个民兵正蹲在那儿抽菸。
    其中一个,刚看见公社的吉普车开过来,就立马丟了菸头小跑著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等他看清来人不是孙德贵,而是赵山河的时候,笑容瞬间僵住,转为警惕。
    “赵……赵参谋,这么早,您怎么来了?”
    赵山河直接亮出边防通行证,“边防稽查,我要检查这间牲口棚,让开。”
    两个民兵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动。
    迎上来那个咽了口唾沫,乾笑道:“赵参谋,这牲口棚是咱们屯儿堆放集体物资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赵山河声音不高:“我再跟你说一遍,让开。”
    那民兵咬了咬牙,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旁边那人把菸头往雪地里一戳,转身就走了。
    赵山河看在眼里,但没阻拦。
    走得好,正愁没人去叫赖长顺。
    剩下那个民兵张开胳膊挡在门口,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
    “赵参谋,您別为难我……我就是个看门儿的……”
    王大雷刚想上前拉开他,还没等他出手,那民兵“唰”地往旁边一闪,后背贴到了土墙上。
    “你干啥?你拿著枪干啥?”他故意扯著嗓子嚷了起来。
    “这是靠山屯,不是你们黑水沟!你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全屯子的人都叫来?”
    如他所愿,他的喊声惊动了安置点那边正在做善后工作的社员。
    在场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张望。
    “怎么回事儿?这大清早的……”
    “这不是赵参谋吗?昨晚来过的那个。”
    不多时,人群中让开一条路,靠山屯的民兵队长马大彪带著四五个人走了过来。
    这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油腻的绒衣,走路带著痞气,一看就是打手出身。
    他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露出一口黄牙。
    “呦,这不是黑水沟的赵参谋吗?”
    他故意把“黑水沟”三个字咬得特別重,声音扬得老高。
    “这大清早的,不在你们黑水沟待著,跑我们靠山屯来干啥?还带著枪?”
    “这是要来我们靠山屯抓特务啊,还是来查我们靠山屯的帐啊?誒,不对呀,昨晚你不是说要我们把帐送过去吗?”
    围观的人群一阵窃窃私语。
    王大雷不动声色地把枪托往地上顿了一下。
    靠得近的几个社员立刻闭嘴,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马大彪见状,脸上的横肉跳了跳,嘴上更来劲了。
    “赵参谋,我敬你是边防干部,给你留了面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但你一个黑水沟的人凭啥来查我们靠山屯的事?”
    “你是公社派来的?有公文吗?还是团部派来的?有团部的命令吗?”
    “啥都没有,空口白牙就要查我们的集体资產?”
    “你这叫越权!叫欺压地方群眾!”
    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就是……凭啥啊……”
    “黑水沟的管到咱靠山屯头上来了?”
    赵山河没有看马大彪,也没有看那些议论纷纷的社员。
    他把帐本举了起来。
    “沈志平,下放到靠山屯的改造知青,他生前详细的记录了赖长顺每一笔贪墨的款项。”
    “粮食藏在了哪儿?粮票分给了谁?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经了谁的手?这本帐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帐本,让眾人看那密密麻麻的字跡。
    “因为里面涉及到了红旗连配发的防狼物资,而我又是红旗连的参谋,防狼物资去向不明,我当然有权稽查!”
    “谁要是觉得我没有这个权利,可以去红旗连找高建设连长核实,也可以去猛虎团找乔震山团长举报我。”
    他把帐本合上,盯著马大彪的眼睛。
    “但在那之前,这扇门,我今天必须打开!”
    人群安静了一瞬。
    马大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当然知道赵山河说的是真的,但他更知道,如果赖长顺倒了,那他马大彪肯定也没有好果子吃。
    於是他往后退了两步,张开胳膊,冲围观的社员们喊道。
    “老少爷们儿都听见了吧?这位黑水沟的赵参谋,说咱靠山屯的大队长是贪污犯!”
    他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赖队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赵山河一个外村人,拿个破本子,上面写几个字,就要给咱们大队长定罪?”
    “这叫什么?这叫仗势欺人!”
    他嗓门又拔高了半度。
    “昨晚上还有个事,大家可能不知道。”
    “那个黑五类分子,也就是他说的沈志平,临死前念了首反动诗!”
    “当时只有赵山河在场,他为什么不制止?为什么还把黑五类的尸体抬回自己村去厚葬?”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他是不是跟反动分子穿一条裤子?”
    “现在他又跑来查咱们的帐,这是想干啥?”
    “要我说,他这就是转移视线!贼喊捉贼!”
    人群炸开了锅。
    “念反动诗他都不管?”
    “跟黑五类站一条线的能是好人?”
    “自己屁股都不乾净,还来查別人……”
    一块冻硬的土坷垃从人群里飞了出来,“啪”的砸在了赵山河脚边。
    王大雷听马大彪顛倒黑白,本就有些恼怒,现在看到有人丟东西,更是气愤。
    他猛地端起了枪,枪口朝天,另一只手抓了一颗子弹拍进弹仓,“都別动!”
    赵山河一把按住了王大雷的手腕。
    这些人是被煽动起来的老百姓,不是赵大虎那帮扛著土枪的亡命徒。
    一旦动了枪,这事就彻底说不清了。
    马大彪看见王大雷端了枪,反而更来劲了。
    他扯开嗓子,亢奋的声音里充满了煽动的情绪。
    “看见了吧?端枪啦!”
    “在咱们靠山屯的地界上,拿枪指著咱们靠山屯的人?”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靠山屯的民兵都死了吗?!”
    “在!”
    “端枪上膛!堵住门,不许他们进去!咱们的集体財產凭啥让外人来翻?”
    “这是咱们靠山屯人的地盘,不是他们黑水沟人撒野的地方!”
    咔嚓、咔嚓咔嚓!
    枪已上膛。
    剑拔弩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