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折回天字號园区。
    眾人跟在后面,议论纷纷,但他充耳不闻。
    穿过石柱群。
    绕过先前九窍石人的残骸。
    李仙在园区一处角落边停下。
    那里立著一块一人多高的石料。
    形状浑圆,坑坑洼洼,色泽灰濛,像一颗被风沙磨了万年的巨卵。
    表面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没有源纹、没有异光、没有矿脉初生的纹理。
    標牌上写著:
    无名圆石,標价一万斤源。
    一万斤。
    在天字號內。
    这是最便宜的石料之一。
    “一万斤的石头?拿什么翻盘?”
    “他不会真放弃了吧?隨便选块便宜的走过场?”
    李仙没有解释。
    他从苦海中取出残破戒刀,刀身搁在石料腰部,先不下刀。
    右掌贴上石面。
    源天残术运转到极致。
    石料內部的景象一层层剥开——
    源皮、杂质层、矿化夹层、封锁带……看不清。
    他收回手掌,调整切入角度。
    不是横切。
    是竖剖。
    戒刀从石料顶部正中切入,沿著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天然缝隙,缓缓向下。
    一寸。
    两寸。
    半尺。
    刀身没入石料,李仙的手停了。
    不是犹豫——
    是石料在自行裂开。
    “咔嚓。”
    细微碎裂声从石体深处传出,像蛋壳被內力顶破。
    裂纹沿著他下刀的路径扩散。
    越来越宽。
    越来越深。
    一道光从裂缝中渗出。
    不是源光。
    光芒莹白如雪,冰寒刺骨,带著某种极其古老的生命气息。
    “嘭!”
    石料从中裂开。
    一道光影从碎石中冲天而起——人形。
    朦朧。
    飘忽。
    半透明。
    像一个身著长袍的人影凌空飞升,衣袂飘飘,转瞬间衝上百丈高空,在日光下炸开为漫天流光。
    全场静了一息。
    然后——
    “石中飞仙!”
    有人尖声喊出。
    盘坐多时的拄拐老嫗猛然睁眼,拐杖重重一杵,整个人弹射而起。
    “封园!”
    她嗓音骤厉。
    苍老掌心拍出。
    三道禁制大阵从石园四角升起,將整个天字號园区笼罩。
    天光遽暗。
    “石中飞仙是太古源兆,里面的东西有灵智,跑了就找不回来——都別动!”
    没人敢动。
    李仙手中戒刀稳如磐石。
    他將裂开的石料两半分別搁好,从左半块的剖面入手,一刀一刀剥落石皮。
    第一层石皮落地。
    一团巴掌大的冰蓝色结晶体露出,通体透亮,寒气四溢。
    “冰雪源!”
    拓跋肇瞳孔微眯。
    冰雪源是异种源中的上品,市价二十斤纯净源一两。
    光这一团,就值回石料本钱。
    李仙没停。
    戒刀朝冰雪源切去。
    异种源皮剥落。
    一股浓烈芬芳从石料深处涌出,甘甜、清冽,吸一口便觉神魂通透。
    伴隨芬芳的。
    是一片流转不息的神霞。
    银色光辉从剖面喷薄,將半个石园映得如同仙境。
    在场修士的毛孔不自觉张开,拼命汲取空气中弥散的药力残余。
    “神药——这是太古神药的气息!”
    一名枯瘦老者颤声开口:
    “小友!老朽出八万斤源,你把石头卖我!”
    “十万!”
    另一道苍老嗓音压过来。
    说话者是一名白髮白须的高瘦老人,灰袍上绣著一轮残月。
    幻灭宫太上长老李一水,化龙九重天。
    李仙没抬头。
    “不卖。”
    戒刀再落。
    最后一层石皮碎裂。
    冰雪源中央,竟然封著一株散发圣洁银光的植物。
    不。
    是一株药。
    银光內敛后。
    眾人终於看清了全貌。
    一截淡蓝色的根茎,指节粗细,蜿蜒扭曲。
    根茎末端连著一块一寸长的银白色块茎,形状古怪——像一只极其微小的人脚。
    五趾分明,甚至有脚踝的弧度。
    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部位。
    “……残的?”
    “就这么点东西?”
    失望声四起。
    方才喊价十万的李一水脸色难看,后退了半步。
    妖月空从树干旁站直身体,青瞳盯著那株残药,沉吟片刻:
    “六万斤源,我要了。”
    没人加价。
    一株残缺到只剩根须和半只脚的神药,就算有灵性,又能值多少?
    李仙將残药托在掌心。
    看著那只银白色的“脚”。
    他开口了。
    “诸位知道帝尊吗?”
    声音不大,但禁制之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安静。
    “帝尊”二字。
    在北域算不上常见。
    但在座老辈人物,隱有听闻。
    “神话年间,有一尊天帝,道號帝尊。”
    李仙语气平淡,像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他是那个时代最强的存在之一——炼出了一件仙器,诸帝共存的年代里独占鰲头。最后,举教飞仙,整个天庭拔起,飞升而去。”
    几名老者呼吸急促起来。
    “帝尊有一株伴生神药,传闻是……人形不死药。”
    李仙指了指掌中那截残根。
    “他凭藉这株药,死而復生,活出第二世。人形不死药的药效远超寻常不死药——因为它的药性与人体本源契合,不存在丝毫浪费。”
    “你……你怎么知道?”李一水嗓音发紧。
    “有残碑记载。”李仙说,“帝尊飞升后,这株人形不死药被截断,残根遗落在北斗。后来被封入源石,流入太初古矿。”
    他將神药举高。
    银白色的“脚”在光线中微微颤动——那不是错觉。
    它真的在颤。
    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从根茎中渗出。
    “根须还在。”李仙说。
    “倾力培养,它可以復生。”
    “復生——就是一株完整的不死神药。”
    死寂。
    然后,一个苍老到几乎风化的声音从人群最后方传来。
    “他说的是真的。”
    眾人回头。
    一名佝僂到几乎缩成一团的老人拄著拐,从人群缝隙中挤出来。
    老人满脸老年斑,眼珠浑浊,道袍上补丁摞补丁,看著像个快死的乞丐。
    但拄拐老嫗看见他,脸色骤变。
    “活了四千七百年。”老人咧嘴笑,没剩几颗牙,“帝尊的事,老朽年轻时听师父提过。那株人形药確实断在时光古史中,下落不明。”
    四千七百年。
    在场最年轻的几个散修倒吸凉气。
    仙台三重天的斩道王者才能活四千多岁——这老东西活得比好几个大教的歷史都长。
    竞价声瞬间炸开。
    “二十万斤源!”
    “五十万!”
    “八十万!”
    “一百万斤纯净源——老朽倾家荡產也要了!”
    喊出百万斤源的是李一水。
    幻灭宫太上长老双手颤抖,枯瘦面庞涨得通红。
    他已八百岁,寿元不足两百年。
    一株人形不死药,哪怕不復生,直接使用,至少可续命五百年。
    “一百二十万!”
    价格还在涨。
    李仙收刀。
    他从苦海中取出一只白玉小鼎,鼎身刻著封印纹路,將冰雪源连同残药放入其中,盖上鼎盖。
    “不卖。”
    他说:“我自己种。”
    ……
    神药出世。
    轰动了圣城。
    不到一炷香。
    道一石坊已人满为患。
    各大圣地石坊的管事、长老、甚至坊主闻风而至。
    更远处街道上。
    数道恐怖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李仙將白玉小鼎收入苦海,转身看向拓跋肇。
    老源师站在原地,赤金右手垂在身侧。
    不用算了。
    残缺人形不死药,保底百万斤源。
    加上龙纹黑金十八万、冰雪源两千——碾压。
    拓跋肇没有说话。
    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那块金色玉简,托在掌心看了片刻,不知想了什么,缓缓递向李仙。
    “源王龙脉术,全本。你贏了。”
    “承让了。”李仙接过玉简,拱手,“劳烦,古虫源和神源屑一併给我。”
    拓跋肇面色阴沉,心痛到吐血,但在眾目睽睽下,不得不扔下,转身离去。
    走出三步。
    源王家老脚步顿住,篤定道:
    “你的源术……是源天师一脉的东西,你学会了源天书。”
    他没有回头,留下这句话后,径直走了。
    捧杀!
    李仙没有回答。
    拓跋肇的身影消失在园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