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策握著酒杯,半晌没动。
    “你说什么?”
    叶长生拆开筷套,將两根竹筷在桌沿轻轻一磕。
    “我问你,判完没有。”
    满厅笑声停了。
    胡千山盯著他,厉声道:“叶家余孽,裴盟主给你留遗言的机会,你还敢摆架子?”
    叶长生夹起一块鱼肉,尝了一口。
    “蒸老了。”
    他又看向旁边的侍者。
    “有醋吗?”
    侍者端著托盘,手指僵硬,不敢答话。
    裴玄策脸色阴沉:“叶长生,你以为拖延时间有用?庄园內外的通讯已经全部切断。顾倾城、秦鳶、洛红缨都在三公里外,她们听不见你说话,也进不了这扇门。”
    “我没等她们。”
    “那你在等谁?”
    “谁都不等。”
    叶长生拿过醋壶,往碟中倒了少许。
    “赶了半天路,没吃晚饭。”
    胡千山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
    桌上碗碟跳起,酒水溅出。
    叶长生放下鱼肉,抬眼看他。
    “你刻了顾倾城的棺材。”
    胡千山挺起胸膛:“是老子刻的!”
    “你还踩了我父亲的牌位。”
    “踩了又怎样?”
    “用的右脚。”
    胡千山狞笑道:“记清楚了,老子等你来砍!”
    “会砍。”
    叶长生重新夹菜。
    “先留你吃顿断头饭。”
    “你找死!”
    胡千山拔刀半寸,厅內刀手也跟著按住刀柄。
    “退下。”
    裴玄策开口制止。
    胡千山咬著牙,將刀按回鞘中。
    “裴盟主,他都骑到天策头上了!”
    “一个中毒而不自知的人,让他多吃几口又能如何?”
    裴玄策端起酒杯,脸色缓和了些。
    叶长生扫过桌上的酒菜。
    “断脉香,软骨粉,还有黑曼陀三號药剂。”
    侍者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
    裴玄策眼神一凝。
    “你看得出来?”
    “火候差,毒也下得差。”
    叶长生提起酒壶,给自己倒满。
    “断脉香该放在蒸鱼里,借热气入肺。软骨粉入酒容易沉底,要温酒才化得开。至於黑曼陀三號药剂,腥味太重,不该放进汤里。”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席间有人站了起来。
    “他喝了!”
    “那杯里有锁脉散,三息就会发作!”
    “一息。”
    “二息。”
    “三息!”
    数十道目光落在叶长生身上。
    叶长生又倒了一杯。
    “数完了?”
    他喝下第二杯,继续夹菜。
    裴玄策捏紧杯身:“此药经过天策药堂改制,抱丹境喝下三杯,也得气血逆行。你装不了多久。”
    叶长生连饮第三杯。
    “还有吗?”
    负责下毒的侍者连退两步,脸上再无血色。
    闭目养神的陈供奉终於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空酒杯上,隨后移向叶长生。
    “百毒不侵?”
    叶长生没理他。
    陈供奉眯起双眼:“崑崙教出来的人,確实有几分门道。可惜,毒药只是开胃菜。”
    “那你先等著。”
    叶长生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还没吃完。”
    陈供奉麵皮抽动,双手缓缓压住膝盖。
    裴玄策抬手,示意他暂且不动。
    “让他吃。”
    裴玄策看著叶长生。
    “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名七省商会代表冷笑道:“裴盟主,叶家当年也是省城望族,叶怀山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可惜硬了十三根骨头,最后还是死在祠堂里。”
    叶长生停下筷子。
    那人扬了扬下巴。
    “怎么,不吃了?”
    “你叫什么?”
    “东海商会,曹庆峰。”
    “二十二年前,曹家拿了叶家什么?”
    曹庆峰脸色一变:“你都要死了,还问旧帐?”
    “问清楚,免得漏收。”
    “你……”
    裴玄策笑了。
    “曹家拿了叶氏两条海运线,价值三十七亿。叶长生,我替他告诉你。你还能如何?”
    “记下了。”
    叶长生继续吃饭。
    “还有谁?”
    南陵商会的人拍案道:“我南陵杜家拿了叶氏三处药田!”
    “西蜀沈家接手了叶氏矿场!”
    “江北马会长拿了叶氏十三间钱庄!”
    一声接一声,厅內眾人爭相开口。
    他们报出姓名,报出產业,报出当年参与灭门分赃的家族。
    裴玄策也不阻拦。
    “听清楚了吗?”
    “这满堂之人,全都分过叶家的肉,喝过叶家的血。你今天坐在这里,还想一家一家收帐?”
    叶长生夹起最后一块鱼肉。
    “这样方便。”
    裴玄策冷声问道:“方便什么?”
    “一会儿不用问名字。”
    眾人脸色齐齐沉下。
    胡千山再次起身:“姓叶的,你真以为我们怕你?这里有六百七十六人,一人一刀也能把你剁碎!”
    叶长生指了指桌边的木盒。
    “端过来。”
    旁边的侍者没敢动。
    “给他。”
    裴玄策淡淡开口。
    “让他抱著叶怀山的牌位吃完这顿断头饭。”
    侍者弯腰捧起木盒,放到叶长生面前。
    盒中灰尘散乱,焦黑牌位压著烧裂的门钉。
    叶长生拿起一块乾净方巾,缓缓擦去牌位上的灰。
    那个残缺的“怀”字,渐渐清楚。
    他的动作很轻。
    裴玄策盯著他:“二十二年前,你父亲护著这块牌位,战沧海踩断他十三根骨头,他都不肯鬆手。最后祠堂起火,这块牌位也被踩进灰里。”
    叶长生重新摆正牌位。
    “说完了吗?”
    “心疼了?”
    “你们摆这桌宴,拿我父亲的牌位逼我下跪,无非想看我失態。”
    叶长生拿过一个空酒杯,放在牌位前,斟满。
    “可惜,你们不配。”
    裴玄策沉声道:“叶长生,你父亲已经死了!”
    “我看见了。”
    叶长生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牌位前那一杯轻碰。
    “所以今天来收帐。”
    他仰头饮尽,隨后提起酒壶,將牌位前的酒缓缓倒在地上。
    胡千山喝道:“你敢在天策宴上祭酒!”
    “这地方埋六百多人,够用了。”
    胡千山再也忍不住:“裴盟主,还等什么?让我先卸了他的右手!”
    裴玄策没有回应。
    他盯著叶长生,手里的赤金令册已经被捏出褶皱。
    满堂刀枪,六百余人,三面封锁,剧毒入酒。
    叶长生从进门到现在,连呼吸都没乱过。
    他甚至真的在挑菜。
    叶长生吃完最后一口,將筷子並齐放在碗边,又拿起方巾擦了擦指尖。
    “饭吃完了。”
    裴玄策缓缓放下酒杯。
    叶长生抬起眼,扫过满堂宾客。
    “刚才是你们判我。”
    “现在,轮到我判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