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闻言抬起头来,便骤然撞进了殿下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时芙在他的眼瞳中清晰地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便浑身一僵。
    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边,便不小心將一旁堆著的书页落到了地上。
    书页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几声。
    时芙慌乱的便要俯身去捡。
    可是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裴执玉俯下身子,修长的指尖触及书页。
    余光却瞧见了一个霽蓝色的荷包。
    他缓慢捡起那个荷包,然后支起身子。
    才瞧见这荷包上的花样——
    是绣了一半的青竹。
    同样是青竹。
    绣工倒是有了长进。
    针脚细密,竹叶好似也更加栩栩如生了。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瞧见的便是郑时芙那张被咬得红艷艷的唇。
    他想问这个一模一样的荷包是送给谁的。
    可转念一想——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她做荷包送给谁,是与自己有何干係?
    竟还好端端的跑来是
    裴执玉半闔著凤眸,很平静的將荷包放在了桌上。
    时芙瞧见桌上的荷包,张了张嘴,可忽然瞧见殿下平淡的脸。
    好似对这个荷包一点都不在意。
    最后时芙又是什么都没说。
    习字的过程殿下一直很安静。
    日光斜斜的从窗外照进来,照得他半边的神情都是晦暗不明的。
    裴雪舟坐在凳子上乖乖地习字,小腿一晃晃地。
    他盯著摆在桌上的燕鸟,又是满怀期待的询问——
    “父王明日还要来这里教我们识字吗?”
    若是父王还来,那阿芙姐就不会把自己赶去父王的书房了。
    时芙也缓慢抬头,等候著殿下的回答。
    裴执玉缓慢垂眸,瞧著桌上那个针脚细密的青竹荷包。
    他忽而掀了凤眸,淡淡道:“明日本王不得空。”
    ………………
    四夫人听闻陈知筠忽然得了急症。
    不仅下不了床榻,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急忙去了陈知筠的屋里看望。
    一进门,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她抬起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上的陈知筠。
    几个婆子在她的身边伺候著,从前她送来的两个小丫鬟,也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
    陈知筠的脸色苍白,脸颊也高高地肿起,鬢髮胡乱地黏在鬢边,遮住了半边脸。
    叫四夫人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急忙走到了床榻边。
    陈知筠瞧见了她的人影,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嘴里也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四夫人真不知是什么样的病,叫她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急忙走到床榻边上,又是將人拢在了怀里,轻轻地安抚。
    “知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感受著四夫人眼底的恐惧,陈知筠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本该变成这样的不是她陈知筠!
    而应该是郑时芙!
    陈知筠悽厉地哭喊著,想要叫四夫人杀了郑时芙这个贱婢!
    可喉咙却发不出一句声音,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四夫人看不懂她的意思,只能急忙安抚:“你这病来得突然,不过才几日,事情肯定还是有转机。如今有了顶好的大夫,你的喉咙肯定是能治好。”
    陈知筠听到这里,情绪终於平復了些许,她死死盯著四夫人的脸。
    她的身后还有陈家、还有姑母给她撑腰。
    她就知道她是有依仗的!
    郑时芙那个贱婢到底还是要死在她的手里。
    陈知筠想著,泪水又是顺著眼角直直地滚了下来。
    若是她能说话了,她一定要把事情告诉姑母、告诉老夫人。
    殿下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迷惑了。
    老夫人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会將郑时芙这个贱婢浸猪笼。
    彻底沉谭!
    陈知筠心中想著,眼底又是爆发出了剧烈的渴望。
    她躺在四夫人的怀里,啊啊的叫了两声。
    四夫人瞧见她的神情,也大概是猜出了她的意思。
    於是连忙招了招手,又是把身边的丫鬟叫了上来。
    丫鬟的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是一碗乌黑的汤药。
    四夫人端起汤药,又是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快些喝了吧,或许喝了你便能开口说话了。”
    陈知筠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婆子的脸色。
    瞧著黄嬤嬤没有动作的样子,才篤定自己的姑母在这里,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陈知筠的心中有些得意。
    无论如何,她都是四品大官的孙女、是姑母的亲侄女。
    这些贱婢在姑母面前,还是不敢动她的!
    等她能说话了,一定要將这些以下犯上的奴婢全都处置了!
    陈知筠想著,急忙张开了嘴巴,將汤药含了进去。
    这药苦得她心肝直发颤。
    四夫人又是舀了一口。
    她將汤药餵进陈知筠的嘴里,然后又是有些感嘆的开口:
    “姑母这次叫你来,还真是叫对了,我都没想到殿下会对你这样好……”
    “眼下这药,还是殿下特地为了请来了军医,专门治疗你的喉疾……”
    四夫人的话音刚落,陈知筠的浑身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乌黑黑的汤药,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殿下送来的药?
    “只要你喝了,便能药到病除……日后做了殿下的王妃,便是王府的当家人了……”
    四夫人浑然未觉地说著,又是要將勺子里的药往陈知筠的嘴里送。
    陈知筠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咬著牙、撇过头。
    又是奋力的挣扎著,整个人几乎是要跌倒床榻下头。
    这副模样可把四夫人嚇得不轻。
    眼见著碗里的汤药要撒了,她急忙稳住汤药,又是无措的看著黄嬤嬤:“知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黄嬤嬤脸上没什么表情:“表姑娘发病那日便成了这样。”
    四夫人拧紧了眉头。
    若不是这丫头瞧见殿下送来了几个嬤嬤,开心疯了……人就成了这样?
    她急忙叫住了几个高大的婆子:“你们赶紧按住她,病得这样糊涂,不喝药可不行!”
    几个嬤嬤听见她的吩咐,急忙上前,按住了陈知筠挣扎的手脚。
    四夫人便连忙將手里的药往她的嘴里灌。
    她一边说,一遍哄著:“知筠,乖乖喝药,等你能说话了,你想干什么姑母都为你去做……”
    陈知筠不甘的挣扎著。
    感受著四夫人硬生生地撬开她的牙关,將药灌进喉咙。
    喉头涌入苦涩,她眼眸一点点猩红起来。
    殿下,你为了给一个低贱的婢女撑腰,竟这样对我?
    我就要让你看看,她到底有多么卑贱!多么齷齪不堪!
    ………………
    昨日习了字,小公子今日便不愿意学了。
    时芙为了哄著他,去小厨房熬了小公子最爱喝的鸳鸯甜粥。
    自从她掌握了老夫人院里的膳食,这小厨房便是特地为她开闢出来,给老夫人做菜的。
    时芙先是淘了米,然后又是燃了柴火。
    珍珠米在瓦罐里咕嚕咕嚕的冒著泡,时芙却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好似是这小厨房里的柴火太旺,叫她浑身都有些热了起来。
    大冬天的,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她用手扇了扇风,正想寻些凉水。
    却忽然听见厨房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此刻未到中午,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了她的小厨房。
    时芙微微皱眉,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便见打开的木门里挤进一片狐裘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