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没有动作。
    他双手撑在浴桶边,漆黑的眼瞳望著他。
    “本王是谁?”
    近在咫尺的距离。
    叫时芙能清晰地在殿下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殿,殿下……”
    骤然听见自己这样陌生的声音。
    娇媚的不成样子。
    时芙脑子一空。
    又是下意识的將身子往水里一沉,脊背紧紧贴住了桶壁。
    猛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忽然的动作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裴执玉瞧著女人避之不及的动作,缓慢地垂下眼眸。
    好,很好——
    终於认出来了。
    裴执玉忽然站直了身子,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门外的青书刚想踏过门槛。
    就听见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青书的脚步猛地一顿,就这样站在了门口。
    “殿下,火已经扑灭了,也把事情查到了。”
    裴执玉长身玉立,就这样站在浴桶前。
    他低眸审视著眼前的女人,闔眸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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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属下查出是表小姐吩咐身边人往柴火里下的药,又是將表少爷引到了小厨房。”
    “……害得不止是时芙姑娘,还有表少爷。”
    裴执玉闻言,指腹摩挲了一下佛珠,眼眸是更冷了几分。
    他想知道一个口不能言、臥床不起,甚至於贴身婢女都被发卖了的女人。
    是如何躲过了黄嬤嬤的监视,指使下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瞧著浴桶里女人怯生生的神情。
    裴执玉忽然咽下了这句话。
    他只是淡淡道:“把人送回江南。”
    门外的青书一顿,细细揣摩殿下此话的深意:“是把表小姐就这样送回江南?”
    江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如今天气极寒。
    表小姐又是那副样子。
    此刻送回去是与送她去死无异。
    裴执玉缓慢闔下眼眸:“把陈令颐一併送回去。”
    时芙听见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眸。
    她脑子懵懵的,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难受,声音都软得发颤——
    “殿下,不可!”
    表少爷这回是受了她的连累,实在是无辜。
    若是就让他这样回去……
    车马劳顿,只怕身子骨是受不住。
    更何况……表少爷应了自己要送来江南的婚书。
    只怕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他还答应了要帮自己和离。
    若是表少爷就这样被殿下送回了江南……那她的和离要如何是好?
    裴执玉忽然掀了眼皮看她:“为何不可?”
    时芙对上殿下黑漆漆的眼眸,只觉得喉头一紧。
    她嚇得咳嗽了两声,咳得眼眸都有些泛红。
    她不敢提婚书的事情,只能低低道:“表少爷也受了害,在火场里吸入了不少黑烟,若是立即將他送回去,只怕他的身子骨受不住。”
    偌大的浴房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漆黑的眼眸就这样看著她。
    时芙咬著唇瓣,想起表小姐的病。
    殿下从前是这样护著表小姐,方才自己这话说起来,倒是显得有些厚此薄彼。
    时芙心有惴惴,又是只能心虚地再补了一句:“其实表小姐也是如此……若叫她此刻回了江南,怕是要病死在路上……”
    “殿下不如也……等她將养好了身子?”
    浴房又这样安静了下去。
    时芙感受著殿下晦暗的眸光。
    身上的燥热又是浮了出来,她低低地喘息了几声,只觉得心被不上不下地被吊得慌。
    表小姐毕竟是四夫人的侄女。
    殿下从前对表小姐是那样爱护……
    如今她说得有理有据。
    殿下顾及她的身体,眼下虽被气得口不择言。
    可思虑过后,大概也是会应下来的吧?
    时芙想到这里。
    略略鬆了一口气。
    若是表小姐能留下,那表少爷自然也能留下。
    为了她能够与周培方和离,时芙寧愿再忍一忍委屈。
    她心里正想著,便见面前的殿下忽然开了口。
    “青书,即刻便送他们回江南。”
    他的声音泛著冷,態度比方才还要强硬。
    “殿下!”
    时芙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就往浴桶的前壁上一扑。
    漾起了小小的水花。
    她仰著头,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衣摆:“让他们养好伤再回去吧……四夫人不会同意的。”
    裴执玉定定地凝著她:“你就这样捨不得他?”
    时芙一听见这话,眼泪就从眼角滚了出来。
    她是一个顶自私的人,若是问起她心底的意思——
    她是捨不得她的婚书……
    如今周培方不愿意和离,郡主又有暗自怀了心思,想要將她与小宝赶尽杀绝……
    郡主是殿下的女儿,待她就如心肝一般。
    只有表少爷因为他年少的经歷,心中生出了些怜悯,愿意帮她一把。
    叫她觉得前路重新亮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看她泪眼婆娑,看她梨花带雨。
    看她艰难地喘息著,身上浮出淡淡的粉雾。
    她的藉口太拙劣。
    什么四夫人,什么身体不好……
    叫人一瞬间便看清了她的意图。
    裴执玉垂眸看著她,面容很平静:“这事情没得商量。”
    “为什么呢?”
    时芙不明白。
    从前殿下还那样维护表姑娘,如今就愿意將她送回了江南?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
    “没有为什么。”
    他的话好似一锤定音。
    叫时芙浑身轻轻一颤。
    叫她原本近在咫尺的婚书,此刻又重新远在了天边。
    她不知老天为何如此偏帮周培方,又是要如此捉弄她?
    如今……她还能求来谁得怜悯呢?
    时芙想到这里,只觉得喉间泛著涩。
    她啜泣了一下,缓缓鬆了手。
    眼泪一点点划过腮边,凝在尖尖的下巴上,又落入里浴桶里。
    漾起小小的涟漪。
    裴执玉眸色深深地瞧著她。
    看著她恍然的样子,忽然吸了一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这样出了屋子。
    青书此刻仍旧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候著。
    瞧见殿下浑身湿漉漉的,脸色不虞地便出了浴房。
    青书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
    他抿了抿唇瓣,还未说话,便听见殿下冷漠的声音。
    “你觉得今日的事情,只是陈知筠做的?”
    青书一顿:“属下觉得还留有疑点。”
    裴执玉忽然垂了眼眸,指腹摩挲掌心那串佛珠。
    “既然知晓,那还不去查?”
    青书领命,低低说了声:“是。”
    他抿著唇,心中揣测殿下是否早有了怀疑的对象?
    照理来说,那同样在火场里的表少爷,也实在是有些可疑。
    青书心里千头万绪。
    耳畔却又听见殿下忽然的声音——
    “找个大夫来,瞧瞧她。”
    殿下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谁。
    可是青书知晓。
    ………………
    傍晚,裴执玉正在书房练字。
    便瞧见青书踏入了门槛。
    “殿下,人已经送回江南了。属下也叫大夫来为时芙姑娘瞧过了。”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未停。
    神情还是淡淡的。
    然后就听青书的声音:“大夫说时芙姑娘她不仅是中了药,背后也被火烧伤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如今开了膏药,但是咱们院里也没个丫鬟……要不要叫她回了锦绣堂,翠翠照料些时日?”
    裴执玉垂著眼眸,瞥著方才不慎沾染上的一滴墨渍:“有她的如意郎君,她如何愿意回了锦绣堂?”
    青书撇了撇嘴:“她的如意郎君,不是被您棒打鸳鸯、送走了吗?”
    裴执玉忽然將笔一搁。
    又听青书的声音:“她刚受了伤,又泡了冷水,伤口若是再不涂药,怕是要发了高热。”
    “殿下,还是早些將她送回锦绣堂吧,再不济送回梧桐院也有人照料啊。”
    青书说著,一抬眼,便对上了殿下漆黑的眼瞳。